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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发育中的细胞迁移(Cell Migration in Development)

1 Introduction

本章由 Sabine Knipp 撰写,作为全书发育期细胞迁移的入门章节,其核心定位是勾勒该领域的基本框架与代表性机制。作者开宗明义:细胞迁移是一类在演化上高度保守的复杂机制——从原生动物到哺乳动物,迁移的基本过程与核心组分被持续保留——它不仅在发育中至关重要,也贯穿免疫应答、癌症转移与伤口愈合等生理与病理过程(详见本书其他章节)。在发育语境下,细胞迁移承担着从单个细胞构筑为多细胞个体的形态发生(morphogenesis)任务:细胞往往在一个区域诞生,需以个体或集群、片层、松散链状等形式跨越可观距离抵达最终目的地。文中点出的典型范例包括神经嵴细胞(neural crest cells)长程迁移形成黑色素细胞、血管平滑肌细胞并建立肠神经系统;原肠运动中第三胚层的形成;原始生殖细胞迁移;昆虫的气管分支;水生脊椎动物侧线形成;血管出芽;神经细胞与轴突迁移等。这些过程依赖迁移的事实解释了为何发育期迁移的扰动会引发多种发育障碍——骨骼畸形(如腭裂、四肢畸形)、先天性疾病(如先天性巨结肠/Hirschsprung 病)、脑部疾病(如无脑回畸形/lissencephaly)、神经母细胞瘤,最严重者甚至导致胚胎致死。

为了让有方向的迁移得以发生,细胞必须能与基质及周围细胞相互作用并相互通信,对多种环境信号作出响应,把这些胞外信号转导至细胞骨架机器,并将其整合为细胞骨架结构、细胞极性(polarisation)与黏着复合物的变化。作者特别指出:不同细胞类型不仅可以采用不同的迁移模式,还能在高度动态、可适应的方式下切换迁移状态。在细胞迁移过程中,细胞可能被可溶性、气态或基质结合的信号引导,亦可能受到机械约束,有时迁移看似随机。在所有模式与阶段中,RhoGTPase 家族成员都扮演关键角色——其激活由鸟苷酸交换因子(guanine exchange factors, GEFs)介导,将 GDP 换为 GTP;其失活由 GTPase 激活蛋白(GTPase-activating proteins, GAPs)介导,将 GTP 水解为 GDP。本章意图是引入在不同发育事件间共享的、在整个动物界演化保守的一般机制。

2 The Journey Starts: Gastrulation, Neural Crest Cell Migration, and Epithelial-to-Mesenchymal Transition

本节论述发育期细胞迁移的起点:原肠运动、神经嵴细胞迁移与上皮-间质转化(EMT)。作者先讨论迁移的触发:在大多数情形下,迁移由胞外信号诱发,例如其他细胞分泌的可扩散化学信号;但近期研究支持"细胞在某些情况下可由内在信号启动迁移"的观点。无论信号来源如何,细胞必须感知、解读并将其转译为胞内信号,驱动一套高度协调的分子机器使细胞移动。当起始细胞为上皮来源——即细胞间紧密连接、具备明确顶端-基底极性(apico-basal polarity)——时,迁移性细胞首先需脱离周围组织与非迁移性邻胞,切断细胞间黏附并改变极性。这一细胞状态转换被称为上皮-间质转化(epithelial-to-mesenchymal transition, EMT)。EMT 在后生动物发育中构成演化保守的关键过程,通过多种机制在不同形态发生情境中完成;EMT 也参与癌症转移与伤口愈合等过程。EMT 并非不可逆,细胞可通过 EMT 与其反向过程——间质-上皮转化(mesenchymal-to-epithelial transition, MET)——在两种状态间反复切换。EMT 现象的早期描述可追溯至 19 世纪末;Elizabeth Hay 在鸡胚原肠期原条中上皮-间质表型变化的先驱研究奠定了研究 EMT 的基础。

作者进一步对比上皮与间质细胞的特征:上皮细胞通过侧膜的细胞间连接(黏着连接/缝隙连接、桥粒、与细胞外基质 ECM 经整合素的相互作用等)紧密附着于邻胞,形成在生理上受控的上皮组织;细胞呈顶端-基底极性,并由基底定位的基膜(basement membrane)将上皮与其它组织隔开。相比之下,间质细胞缺乏细胞间连接,是高度迁移的纺锤形细胞,呈前-后极性。从上皮到间质的转化要求细胞形态、黏附特性与迁移能力发生变化,并伴随剧烈的细胞骨架重塑:EMT 诱导信号破坏细胞间连接与上皮细胞的顶端-基底极性,蛋白酶活性升高导致基膜同步降解,细胞骨架重排使细胞脱离上皮并启动被称为"分层脱离"(delamination)的迁移过程。与此同时,细胞黏附特性改变,标志事件为 N-钙黏蛋白(N-cadherin)表达上升、E-钙黏蛋白(E-cadherin)下调,并以间质型前-后极性取代原有的顶端-基底极性。作者强调,目前尚缺乏在所有情境下均准确区分上皮与间质细胞的确切标准;上皮细胞可能仅丢失部分特征而呈现混合表型,此种情况被称为"部分 EMT"。

分子调控层面,作者指出 1990 年代研究者识别出 Twist 与 Snail 作为果蝇原肠运动 EMT 的潜在驱动转录因子,并很快在鸡(Slug)与小鼠中找到同源基因;自此,更多转录因子、miRNA、极性蛋白、受体酪氨酸激酶与效应蛋白被证实参与 EMT 事件。EMT 的一个共性特征是钙黏蛋白组成的改变——钙黏蛋白为跨膜蛋白,其同嗜相互作用介导与邻胞的黏附连接,胞内侧通过 α/β-catenin 多蛋白复合物拴系于肌动蛋白骨架;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黏附分两步——30 秒内的同嗜连接与随后 30 分钟内的强化,后者依赖 Rac/Cdc42 介导的肌动蛋白聚合将表面钙黏蛋白锚定于胞质。EMT 期间 E-cadherin 水平降低、N-cadherin 升高;E-cadherin 介导的黏附分离力据报道是 N-cadherin 的四倍。除黏附重组外,细胞还需将骨架重塑为促迁移表型并启动本章第 3 节描述的迁移循环:Rac 与 Cdc42 通过激活前缘的肌动蛋白聚合促进层状伪足(lamellipodia)与丝状伪足(filopodia)的形成;它们与 Par 复合体蛋白及 PI3 激酶共同参与细胞极性由顶端-基底向前-后的转换;Rho 定位于细胞后部,促进尾部收缩、黏着拆解与肌动蛋白应力纤维形成;RhoGTPase 同样控制微管骨架重排,例如 Rac 推动前缘微管聚合。

发育生物学中最早的 EMT 事件是原肠运动期间第三胚层——中胚层——的形成。原肠运动是所有后生动物共享的演化保守过程,建立外胚层、中胚层、内胚层三大原始胚层;上胚层的上皮细胞通过 EMT 形成中胚层,经内陷(invagination)后集体迁移(如非洲爪蟾)或通过内渗(ingression)个体迁移(如鸡胚)。原肠运动发生部位受形态发生梯度(如 FGF 家族成员形成的梯度)限制,仅特定亚群细胞通过 EMT。在鸡与小鼠胚胎中,原肠运动 EMT 由典型 Wnt 信号及下游 TGF-β 超家族蛋白驱动,FGF 受体信号维持 EMT 调控网络与中胚层细胞迁移。这些初始信号激活 Snail 家族等转录因子,启动 EMT 信号通路重排细胞黏附与细胞骨架:Snail 抑制紧密连接组分(如 claudin、occludin)与顶端-基底极性相关基因(如 Dlg、Crumbs homolog 3/Crb3)的表达;由于 E-cadherin 等需下调蛋白的半衰期长于原肠运动时长,转录后调控机制(如将 β-catenin 从细胞膜转位至胞质后降解或入核)参与其快速清除。

发育期另一个显著的 EMT 事件是脊椎动物神经管中神经嵴细胞的"分层脱离"(delamination)。原肠运动后,迁移前神经嵴细胞在神经管的背褶(dorsal folds)形成,位于神经板与非神经外胚层边界。精化信号促进 Sox、Snail 家族成员及 Foxd3 在神经嵴细胞中表达,使细胞从神经褶脱离、获得间质表型。神经嵴细胞沿既定路线迁移至靶位后,分化为外周神经元与神经胶质、黑色素细胞、颅骨与颅肌、成牙本质细胞等多种细胞类型。调控神经嵴细胞分层脱离的信号通路与原肠运动 EMT 类似——Wnt、FGF、BMP(TGF-β 超家族成员)共同诱导 EMT。BMP 似乎还参与神经嵴细胞迁移时序的调控:Noggin(BMP 抑制剂)的存在阻止分层脱离,直至 Noggin 下调才得以发生。类似原肠运动,神经管周围基膜的降解也是神经嵴细胞 EMT 完成所必需的——基质金属蛋白酶(matrix metalloproteinases, MMPs)降解包括胶原、层粘连蛋白与明胶在内的多种胞外基质分子,MMPs 也能靶向 E-cadherin 的胞外域以协助破坏黏着连接。

3 Individual Cell Migration in Development

本节展开对个体细胞迁移的论述。以中枢神经系统(CNS)器官发生为例,神经元常常需要从起源位置迁移到最终发挥功能的位置。脊椎动物皮层神经元在端脑的脑室区产生,须向脑的软膜表面迁移以构建成年大脑皮层;这些神经前体细胞以放射状胶质细胞(radial glia cells)作为迁移支架。另一些神经元以"链式迁移"(chain migration)集体推进(如嗅球中间神经元前体沿头端迁移流 rostral migratory stream),第三类神经元则在不与其它细胞形成紧密接触或黏附的条件下个体迁移,例如某些神经嵴细胞群与胚胎皮层中的神经元亚群。

作者将个体细胞迁移描述为一个可被视为"循环"的过程——这一观点最早由 Michael Abercrombie 于 1970 年代提出:迁移启动时,细胞先极化为前、后两端,进一步沿迁移方向伸出突起,并通过黏附于基质加以稳定;随后胞体沿既定突起方向前移,并通过拆解黏着、收缩尾端而脱尾,进入下一轮循环。在机体水平上,细胞迁移通常由胞外信号(生长因子、趋化因子等)启动与维持,每一细胞将信号转译为对细胞骨架、黏附结构与质膜翻转的胞内调控。运动启动本质依赖于非对称的细胞形态(明确的前缘与尾缘):在前缘,细胞伸展层状伪足(lamellipodium)与丝状伪足(filopodia),两者高度动态,由肌动蛋白丝的组装向外推出;两者中肌动蛋白丝的排布不同——层状伪足中肌动蛋白形成分叉的交织网络,丝状伪足中则形成长而平行的束。细胞极性强烈依赖 RhoGTPase 家族(Rac、RhoA、Cdc42)在胞内的差异性活动,这些小 GTPase 调控细胞骨架动力学、黏附与突起形成,也受 Par 蛋白与 atypical protein kinase(aPKC)共同调控。

作者进一步阐述关键调控细节:Cdc42 通过 Par 极性复合体与微管建立方向性与迁移持续性;除 RhoGTPase 外,由前向后递减的磷脂酰肌醇三磷酸(PIP3)梯度也对极性有贡献——PIP3 由 PI3K 产生并由主要定位于尾缘的 PTEN 降低。远离前缘的区域中,层状伪足形成受 Rho/ROCK、WAVE 复合体激活 Arp2/3 与肌动球蛋白收缩力构成的反馈环抑制。例如,RhoC 在响应表皮生长因子(EGF)时通过关闭远离前缘区域的 cofilin 活性来促进前缘层状伪足延伸;活化的 cofilin 产生自由的肌动蛋白丝末端,可被 G-actin 利用并启动 Arp2/3 驱动的肌动蛋白聚合以支持层状伪足突起。一旦细胞极化,胞内信号将突起定向于前缘,有方向迁移即可启动:肌动蛋白丝推动质膜突起并建立层状/丝状伪足;层状伪足由微管与黏着斑形成加以稳定。丝状肌动蛋白本身具有固有的极性(快生长"barbed"端与慢生长"pointed"端),细胞借此驱动质膜突起。较旧肌动蛋白丝的拆解由 profilin、ADF/cofilin 与 RhoGTPase 等蛋白协同调控,以提供自由肌动蛋白单体供 barbed 端利用。前缘特异性的 Cdc42 与整合素构成的正反馈环刺激 Rac 活化与整合素介导的黏附;Rac 与 VASP 及 WAVE 复合体相互作用以激活 Arp2/3 介导的肌动蛋白聚合。大量的肌动蛋白结合蛋白调控前缘肌动蛋白动力学以适应组装、拆解、隔离与交联的不同阶段;包含 Arp2/3 抑制剂 Arpin 与 Rac 的 GAP 在内的负反馈环限制前缘外的 Rac 活性。

当前缘突起建立后,需稳定黏附于基质,使细胞得以向前推进。这主要由 RhoGTPase(Rac/Cdc42)与 PAK 家族激酶协同促进整合素型黏着翻转来实现;有意义的细胞迁移需要在细胞骨架动力学与黏附之间精细平衡。在前缘肌动蛋白聚合的同时,胞体与尾部的肌动球蛋白收缩驱动胞体前移与尾端脱离,这主要由 Rho/ROCK 调控,Cdc42 经其下游丝氨酸/苏氨酸蛋白激酶效应子 MRCK 也参与此过程。细胞突起的形成还需要在前缘快速插入新的细胞组分并伴随胞质周转——这使新的质膜成分与新的细胞黏附点得以形成。整个胞体向前缘方向运动也涉及大量胞质与细胞器的重排;活细胞成像显示中心体与高尔基体在细胞核前方重定向并向前缘移动;前缘产生的力传递至中心体将其向前拉,因中心体通过微管网架与核持续相连,核经由该微管笼上的动力蛋白(dyneins)被拉向中心体;同时尾部肌动球蛋白收缩将核向前推——这一过程被称为"核运动"(nucleokinesis)。在细胞尾部,PTEN 活性升高并与 myosin II 活性协同,促进尾缘收缩与回缩。最终,尾缘须脱离与回缩:黏着斑在前缘维持而在尾部释放,这一过程由 FAK(focal adhesion kinase)与 Src 信号调控并伴随 myosin II 收缩;尾部黏着斑的释放反过来维持细胞极性并促进前缘活性,为持续迁移循环提供正反馈。

作者插入两点延伸说明:其一,层状伪足对细胞迁移并非必需——许多细胞(如 melanoblast 与成纤维细胞)主要依赖丝状伪足迁移,缺乏整合素或 Rho/ROCK 活性上调的细胞倾向采用"出泡式"运动(bleb-based motility,如阿米巴样迁移);呈间质形态的细胞承担了发育期绝大多数迁移事件。其二,发育神经系统中神经突(neurite)的延伸是细胞迁移的特殊情形——神经突穿过组织到达靶位并与效应器形成连接,胞体(细胞后端)留在原位。每个生长神经突尖端是 Ramón y Cajal 于 1890 年代首次描述的生长锥(growth cone),可细分为中心区(含成束微管)与周边区(含薄片层状伪足与长丝状伪足)两个主区——生长锥可被视为一种前缘,遵循与间质细胞迁移相同的力学并受相同分子(特别是 RhoGTPase 调控的高度动态的肌动蛋白骨架)调控;许多迁移的分子引导与调控关键发现(包括细胞黏附分子、第二信使 cAMP/cGMP 的作用)正是从生长锥研究中获得的。

4 Collective Cell Migration in Development

本节论述发育期集体细胞迁移。集体细胞迁移可定义为:一群细胞共同移动并通过稳定或瞬时的细胞间相互作用、细胞间信号转导相互影响彼此行为。群体规模可差异巨大——果蝇卵室发育中仅约 10 个边缘细胞(border cells)集体迁移,而原肠运动中可达数千细胞;细胞甚至可作为上皮片层迁移(在仅经历部分 EMT、保留黏着连接/紧密连接与顶端-基底极性的情况下),这种剩余的上皮相互作用限制了片层的运动性与速度,但确实发生并引起发育期大规模组织形变(如非洲爪蟾或鱼的原肠运动)或伤口愈合。发育期集体细胞迁移对原肠运动、神经嵴细胞迁移、血管出芽、前肾发育、水生脊椎动物侧线发育、果蝇气管发育与边缘细胞迁移等均至关重要。尽管集体迁移在如此众多的发育事件中以多种策略实现,所需核心机制在演化上保守;在胞内层面,集体细胞迁移与单细胞迁移使用相同的分子机制,但需额外机制来实现群体内紧密协作。个体迁移细胞可挤过胞外基质(切换为阿米巴型),而集体则须在必要时改造周围胞外基质。

作者随后展开"集体作为整体"与"单细胞"的类比:集体作为一个整体是极化的——位于群体最前缘的"领头细胞"伸出突起以探测胞外环境并施加牵引力将群体主体向前推移,相当于单个迁移细胞的前缘(图 4)。集群的前、后须相互连接以实现整体前向运动并使集体尾部位移;单个细胞尾端以肌动球蛋白收缩为特征,类似的组织也见于集体迁移的非洲爪蟾神经嵴细胞——尾部细胞通过 N-钙黏蛋白连接,整个集群宽度上形成跨细胞的肌动球蛋白索(supracellular actomyosin cable),使所有尾部细胞同步收缩。集体内细胞行为通常由共有信号协调,要求每个细胞获取相同的引导信息,如神经嵴细胞集体迁移或斑马鱼侧线发育所示。领头细胞的位置是瞬态的,细胞在群体内迅速互换位置;或者,群体可被更严格地分为领头细胞与跟随细胞,前者读取信息并经化学或机械信号传递给后者。

细胞间相互作用是集体迁移与单细胞迁移的重要差异。已证明细胞间黏着对发育中众多事件的集体机械完整性与极化维持至关重要。例如 Theveneau 等的研究表明:N-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黏着增强集体迁移的非洲爪蟾神经嵴细胞的极化——细胞受趋化因子 Sdf1(stromal derived factor 1)吸引;迁移群体内的细胞呈现 N-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黏着;若 Sdf1 同时存在于该细胞间接触处,则细胞突起与 Rac1 活性被抑制;仅在无 Sdf1 的 N-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接触处,Rac1 活性与细胞突起才得以促进——这种极化与迁移促进也被称为"接触抑制性运动"(contact-inhibited locomotion)。除机械耦合外,集体迁移的细胞群体可能被彼此或领头细胞主动吸引,如斑马鱼侧线原基——该细胞群亦受趋化因子 Sdf1 引导,但似乎只有领头细胞处理该信号;前缘领头细胞分泌 FGFs,尾随细胞表达 FGF 受体,使其得以跟随 Sdf1 引导的细胞。

作者还提出集体迁移可能比个体迁移更高效的若干原因:群体比单细胞覆盖更大面积,可探测更浅的引导分子梯度;仅需少数前缘领头细胞感知引导信号并传递至群体主体,而个体细胞必须以"奔跑-翻滚"(run and tumble)两阶段行为持续采样环境,例如个体迁移的原始生殖细胞频繁出现"翻滚"阶段以停止迁移并探测邻近环境——该阶段似乎为细胞自主、不依赖趋化因子信号、并可能用于重定向细胞;而集体迁移的非洲爪蟾神经嵴细胞中,正在翻滚的细胞被邻近细胞向前拉动、保持同速定向运动;甚至通常不迁移的分裂细胞也被拉入集体前进。集体的另一优势可借蚂蚁行为类比——面对过宽缝隙,单只蚂蚁无法跨越,蚂蚁彼此搭桥使群体跨越;类似地,啮齿动物头端迁移流中的嗅球神经祖细胞或昆虫胚胎中的肠神经前体形成迁移链并彼此滑过,以其他细胞为引导与支撑完成旅程。

5 Finding the Way: Cell Guidance During Development

本节论述发育期细胞引导(cell guidance)。发育机体中迁移细胞需找到正确路径与恰当速度,在正确时间抵达正确目的地——这由细胞对允许性、吸引性或排斥性胞外引导信号的响应能力实现。迁移速度在胞内层面受调控,例如抑制 Ena/VASP 家族肌动蛋白结合蛋白会减慢层状伪足动力学并增加细胞速度;在胞外层面则受细胞黏附性或基质阻抗影响——例如对底层基质的黏附稳定层状伪足突起、促进迁移速度。

均匀呈现的允许性/促迁移信号触发细胞基础运动机器导致随机运动。虽然最初认为该过程总需胞外信号启动,结果显示胚胎细胞也能通过胞内自组织信号自发激活并维持随机运动。无论如何启动,这种随机运动似乎是定向迁移启动的前提:对个体迁移细胞而言,随机运动允许其在胚胎内探索性迁移与殖民新区域。斑马鱼原肠运动期间,内胚层细胞最初以"随机行走"方式分散,随后在趋化线索存在的区域中转为持续定向迁移,向中线会聚;若启动迁移的信号以浓度梯度呈现,则可沿该梯度促进定向细胞迁移。

化趋性(chemotaxis)可能是最广为人知的细胞迁移引导机制——由可扩散吸引性或排斥性信号介导;若信号形成梯度,则发生定向细胞迁移。化学趋化物或排斥物构成一大类多样化分子,包括磷脂代谢产物、趋化因子、生长因子以及 Slits、netrins、semaphorins、ephrins 等分泌蛋白。第二信使 cAMP、cGMP、ATP 与胞内钙据报道可放大化趋性信号。斑马鱼后侧线原基、果蝇边缘细胞、非洲爪蟾头部神经嵴细胞与盘基网柄菌(Dictyostelium discoideum)生活周期是化趋性研究中最受关注的活体模型。在所有这些例子中,内禀随机细胞运动先于梯度暴露;随后的化学吸引物梯度暴露激活额外的受体介导胞内信号,将内禀随机运动偏向梯度,方法为定向前-后细胞极性、突起形成与细胞运动。第 4 节已述 Sdf1 存在下 N-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黏着如何通过接触抑制性运动(CIL)影响细胞极化并使非洲爪蟾神经嵴细胞化趋性迁移成为可能:当细胞从背侧神经管迁移至胚胎外侧与腹侧区域时,也跟随化学趋化物 Cxcl12——后者由上皮性鳃板前体产生。这些前板细胞本身仍在迁移,两群细胞通过化趋性与 CIL 相结合来协调迁移:极化的神经嵴细胞在前缘活化 Rac 并朝前板细胞方向迁移,"追逐"化学趋化物源;细胞接触时 CIL 经 Rac 抑制诱发细胞重极化,前板细胞则从神经嵴细胞方向"逃离"。这一"追逐与逃跑"循环不断重复直至细胞到达目的地。

在许多发育迁移事件中,细胞沿既有支架被接触介导引导定向。关键示例是神经系统发育与成体脑中神经前体沿既有神经元或胶质支架的迁移。大脑皮层与小脑中的径向迁移神经前体将前缘突起包裹在放射状胶质细胞周围形成紧密连接——这一连接依赖神经元表达的细胞表面糖蛋白 astrotactin。当 astrotactin 功能被阻断(如抗体封闭其结合位点或遗传操作),神经前体无法附着于放射状胶质细胞,其迁移速率显著下降。另一例:集体迁移的嗅球 GnRH(gonadotropin-releasing hormone)神经元从鼻基板迁移至嗅球,沿犁鼻神经轴突进行,该过程由涉及整合素 β1(GnRH 神经元细胞膜表达)与 GPI 锚定型 semaphorin 7A(轴突支架表达)的细胞间相互作用介导。值得注意的是,与犁鼻轴突的接触仅为 GnRH 神经元提供方向,定向迁移则依赖 semaphorin 4D 的化趋性梯度。接触引导细胞迁移可由黏附效率变化或细胞对引导机制内在解读能力的改变调节——例如 GnRH 神经元在迁移末期通过将整合素 β1 转换为 plexin 介导的黏附、降低细胞间黏附,使其从轴突支架分散开来。

细胞与其迁移表面(胞外基质或其它细胞)的相互作用最常通过整合素发生;整合素能将机械与化学信号从胞外转导至胞内,胞内端激活 Cdc42 和/或 Rac(涉及 GEF)以及 FAK 与 Src 等胞内激酶,进而激活促进前缘质膜突起延伸与肌动蛋白丝聚合的信号通路——即第 3 节已述的胞内机器被启动。但迁移细胞也能通过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改变胞外基质组分——例如果蝇气管发育中 FGF 刺激的领头细胞分泌 MMP2,重塑胞外基质纤维以促进集体运动。集体细胞迁移中,跟随细胞对整个群体极化也很关键(如经 CIL 间接影响领头细胞极化),从而控制其在路径寻找中的作用。

接触抑制性运动(CIL)似乎是发育期细胞分散的驱动力。CIL 也能依据吸引与排斥相互作用的平衡使细胞在集体与个体迁移间切换——其基本原则是细胞接触抑制接触位点的突起形成,从而促进相反方向的细胞迁移;这使细胞持续远离细胞密度最高的点而偏向未占据区域。例如,果蝇血细胞(hemocytes)从头部中胚层沿 PVF1(PDGF- and VEGF-related factor 1)源向腹侧中线迁移,再从该处侧向迁移形成"三线"线性图案——这是 CIL 的结果:血细胞接触时极化的微管束塌陷,从而促成细胞排斥、转向与分散。在集体细胞迁移中,CIL 主要起组织细胞群而非分散细胞的作用——CIL 抑制接触位点突起形成,群体内只有至少一侧自由的细胞可获得间质特征,极化仅限于集体边缘的细胞。例如,集体迁移的神经嵴细胞在其表面表达化学趋化物 C3a 与对应受体 C3aR,提供群体内的相互吸引与凝聚;然而这种相互吸引由 CIL 平衡——若神经嵴细胞在簇内接触,N-钙黏蛋白介导的细胞间相互作用触发排斥反应,于接触位点激活平面细胞极性(planar cell polarity, PCP)通路与 RhoA,导致细胞重极化并增强分散。最终结果是:集体内细胞持续碰撞(吸引导致)、分散(CIL 导致)并重新聚集,形成于集体自由边缘处呈强前-后极化的细胞。作者最后指出,对许多发育期乃至疾病中的迁移事件,确切的引导线索、其如何产生、迁移细胞如何整合这些线索仍属未知,未来研究有望回答这些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

6 How to Stop Cell Migration

本节论述迁移终止(migration termination)。前文已论迁移如何启动、细胞骨架变化如何驱动极化与运动、迁移细胞如何被引导至目的地——那么细胞如何知道自己已到达正确目的地?如何在正确位置、正确时间终止迁移?作者列举几种情形:终止有时可能仅依赖组织形态造成的物理阻碍,或细胞发现自己被排斥信号包围;细胞可能在到达高浓度化学趋化物区域时停止迁移;或迁移细胞在抵达目的地后触发化趋信号下调;亦或在目的地处的信号交互使细胞整体失去响应引导线索的能力。

文中给出三例:斑马鱼原始生殖细胞到达发育性腺(其化学趋化物 Sdf1a 高表达处)即停止迁移;活体成像显示细胞在停止迁移时仍形成突起,但突起均匀分布在(未极化)细胞四周,表明 Sdf1a 受体受到均匀刺激从而阻止进一步定向迁移。蝗虫胚胎中肠神经元沿发育中肠的迁移由胞外一氧化氮(NO)驱动(详见图 4)——肠神经元因胞内高水平的 NO 诱导 cGMP 而能响应 NO 信号,cGMP 激活朝向细胞骨架的信号级联;抵达中肠最终目的地后,肠神经元丧失高 cGMP 水平,故无法再响应迁移允许性 NO 信号。但 cGMP 水平下降的原因及目的地是否涉及其他因子仍未知。嗅球中间神经元经头端迁移流迁移并终止于嗅球核心——抵达目的地后,细胞从领先过程的近端伸出一条侧向突起,该突起形成由 PlexinD1 下调与局部 Rac 活化诱导;侧向突起内发生微管重排抑制胞体进一步运动。PlexinD1 下调的原因不明,但可能其时机由每个细胞内在编程。

作者总结:迁移终止的精确机制相比细胞迁移其它方面研究显著不足,但终止是形态发生的必要组成部分;揭示相关信号与机制不仅对理解发育重要,对临床应用(如控制癌细胞迁移)也具有深远意义。

本章个人批注

本章作为发育期细胞迁移的导论,定位与 Ch 1 不同:Ch 1 是全书"地图"式的概览(四大场景、四大基石),本章则把"发育"这一场景展开为专题,但仍保持入门级广度——以代表性事件与机制为主,不深入特定信号通路的细节。我对作者 Knipp 的写法有两点观察:其一,她以 RhoGTPase(Rac、Rho、Cdc42)的差异活性作为贯穿全章的统一"骨架"——从 EMT 时的极性转换到个体迁移的前/后缘分工再到集体迁移的领头/跟随细胞,几乎每一节都重新出现这一三角的某种变奏;这种编排对教学友好,但读久了也让人想问:是否存在不依赖 RhoGTPase 的迁移模式?作者在第 3 节末尾简短提到 bleb-based motility(出泡式运动)作为不依赖层状伪足、可由 Rho/ROCK 驱动的备选,但没有展开。其二,作者反复强调"演化保守"(evolutionarily conserved)——这是发育生物学的核心命题,但也是一个容易被滥用为论证终点的标签;当作者说"Wnt/FGF/BMP 信号同时出现在原肠运动与神经嵴 EMT 中"时,"保守"既可指机制本身在演化中被保留,也可指收敛演化的结果——本章没有对此作进一步辨析。

另一个让我注意的细节是 Take-Home Message 中给出的"简化版"Rac-Rho 互抑模型:"Rac 是细胞前部肌动蛋白聚合的关键调控者,并抑制 Rho 活性;Rho 则是细胞后部肌动球蛋白收缩的核心介导者,反过来阻断 Rac 活性。"这是一个教学上有用的简化,但也是教科书图式——实际上 Rac 与 Rho 的关系远比这复杂(同细胞内可同时活跃、可在多个空间区室共存、可被同一 GEF/GAP 网络调控)。如果把这一简化版当作全章主旨,会高估 Rac/Rho 二分法的解释力。

第 5 节关于"追逐与逃跑"(chase-and run)机制的描述非常具体:神经嵴细胞追逐前板细胞分泌的 Cxcl12,前板细胞则在接触时被 CIL 反向排斥——这是一个少见的、双向的、定量化的化趋性-接触抑制耦合模型。我以前对 CIL 的理解主要是"接触导致突起消失"——它出现在这里的方式("追逐者"主动通过 Rac 推进,而"逃跑者"因 CIL 失去 Rac 活性而离开)让我意识到 CIL 不是一个均一的"反向"力,而是一个高度依赖受体与配体组合的细胞类型特异性响应。这对理解神经嵴-外胚层界面的精细形态发生有直接意义。

第 6 节"如何停止迁移"是最短的一节,也坦白承认是研究最少的领域。三例机制——Sdf1a 高浓度导致的均匀受体刺激、NO/cGMP 信号丧失、PlexinD1 下调引发的侧向突起——虽然细节不同,但共同点是某种"信号失活或受体失活"导致细胞运动停止。这与我对化趋性的常规印象("梯度方向决定细胞去哪儿")形成对比——意味着"何时停止"不仅是"梯度耗尽"的结果,而是主动编程的"目的地识别"。这与癌细胞转移中"失巢凋亡抵抗"和"在远端器官重新增殖"的对偶问题直接相关——但本章未涉及。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第 2 章承接 Ch 1 中"细胞为何迁移"四大场景中的"发育"分支:Ch 1 的 2.1 节仅以一段话勾勒发育期迁移的代表性事件(神经嵴、原肠、生殖细胞迁移等),本章则把这些事件展开为 EMT、个体迁移、集体迁移、引导与终止五个连续主题。本章的写法明显延续了 Ch 1 的"RhoGTPase 中心论"——Ch 1 在 3 节以一句话介绍 Rac/Cdc42/Rho 的分工,本章则把这一分工贯穿到每一节。下一章 Ch 3(Cell Migration in Wound Healing)将转向"为何迁移"的第二大场景——伤口愈合与再生,作者 Brüning-Richardson 在 Ch 1 的 2.2 节已指出"发育与伤口愈合在分子机制上显著重叠,许多发育期信号通路在成年伤口愈合中再次被启用",因此 Ch 3 与本章之间存在机制上的"复用"关系——读者带着本章介绍的 EMT、RhoGTPase、化趋性、CIL 等概念进入 Ch 3,会在角质形成细胞集体迁移、巨噬细胞化趋性等情境中看到这些机制的不同变体。本章的 Take-Home Message 用"百年来研究但仍有未解之谜"作结,恰好为 Ch 6(Biophysical and Biochemical Foundations)的物理化学深入、以及 Ch 10/15(Computational/Mathematical Modelling)的定量视角保留了衔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