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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骨骼肌对运动的适应(Skeletal Muscle Adaptation to Exercise)

1 信号传导的特异性(Specificity of Signaling)

成年骨骼肌具有显著的表型可塑性,能够根据收缩活动模式改变其物理构成(phenotype),且这种表型改变具有高度特异性——终末表型由肌肉活动的模式所决定。肌肉对慢性、一致性活动改变的适应能力源自肌肉自身,而非伴随运动发生的系统性改变。一次运动可由三个维度刻画:强度、持续时间与频率,三者综合后大致界定两类运动——抗阻运动(resistance exercise, RE)与耐力运动(endurance exercise, EE)。高强度 RE 通常以高强度(70–90% 一次重复最大负荷,1-RM)、短持续时间(3 组 × 8–12 次重复)、中等频率(每周 2–3 天)的形式进行,结果是肌肉质量与力量的增加;EE 则以较低强度、较长持续时间(30–60 分钟)、接近每日频率(每周 5 天)进行,结果是肌肉耐力的提高。这两种运动形式所引发的不同表型转变已在人类与动物模型中被充分描述。Nader 与 Esser 在早期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证据:他们使用不同的电刺激模式分别模拟 RE 与 EE,发现仅高频 RE 刺激能引起核糖体蛋白 S6 激酶 1(S6K1)的持续激活,这与肌肉肥大所需的蛋白质合成增加相一致。Atherton 等人扩展了这一发现,指出高频与低频刺激分别激活不同的信号通路——Akt/mTOR(thymoma viral proto-oncogene 1/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与 AMPK/PGC-1α(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peroxisome proliferative activated receptor γ, coactivator 1α),且蛋白质合成仅在模拟 RE 的高频刺激后升高。在人类中,适应性反应在训练后变得更加精细:RE 仅刺激肌原纤维蛋白质合成,而 EE 仅刺激线粒体蛋白合成。识别调控这些特异性适应的关键分子与信号通路,是后续章节讨论的重点。

2.1 mTOR 信号通路与 RE 后蛋白质合成

mTOR 信号通路是细胞生长过程中最确定的蛋白质合成调控通路,作为所有细胞类型中蛋白质合成的"主调控者"整合机械应变、生长因子、营养与能量状态等多源输入。在哺乳动物细胞中,mTOR 是两个不同的多蛋白复合物的催化亚基:mTOR 复合物 1(TORC1)与 mTOR 复合物 2(TORC2)。TORC1 由 mTOR、Raptor(mTOR 调控相关蛋白)与 Gβl(亦称 mLST8)构成;TORC2 由 mTOR、Rictor(雷帕霉素不敏感伴侣)、SIN1(stress-activated-protein-kinase-interacting protein 1)与 Gβl 构成。由于 TORC2 主要调控细胞骨架、细胞周期进展与细胞存活,综述聚焦 TORC1 对蛋白质合成的调控。早期研究在人体与动物模型中明确显示,高强度抗阻收缩可提升骨骼肌的蛋白质合成速率。Baar 与 Esser 首次提供机制性证据:高强度抗阻收缩引起多核糖体 RNA 比例增加与 S6K1 磷酸化水平升高,提示翻译效率增加是蛋白质合成上升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初始训练后 6 小时 S6K1(Thr389)磷酸化水平可预测 6 周训练程序后的肌肥大程度。在这些开拓性研究基础上,Bodine 等人使用药理学与遗传学工具证明 TORC1 信号通路是骨骼肌肥大所必需的,通过其下游效应子 S6K1 与 4E-BP1 调控;该团队进一步证明 TORC1 信号对肌肥大的调控可经由 IGF-1 激活 PI3K/Akt 通路介导,且 Akt 激活足以驱动肥大。动物研究已扩展到人类,RE 后蛋白质合成的增加主要由 TORC1 通路调控,并受强度(% 1-RM)、容量(组数)、运动模式(向心 vs 离心收缩)、纤维类型以及运动后氨基酸摄入的高度影响。Terzis 等人报告腿部肌肉体积、1-RM 与 IIa 型纤维横截面积的增长百分比与首训后 S6K1 磷酸化水平高度相关。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是:Burd 等人发现 30% 1-RM 至力竭的 RE 在刺激肌原纤维蛋白合成方面比 90% 1-RM 至力竭更有效;这与早期报告 60% 与 90% 1-RM 对 S6K1 活性与肌原纤维蛋白合成刺激程度相当的结果一致。低负荷、高容量运动方案是否可转化为肌肉质量与力量增加,仍是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

2.2 mTOR 的上游调控:IGF-1、PLD-Rheb 与 MAPK 通路

IGF-1 无疑是一种能促进 mTOR 信号激活的强效生长因子。然而 Spangenburg 等人证明在机械加载诱导的肌肥大中 IGF-1 信号并非必需,且在 IGF-1 信号缺失时 Akt 与 S6K1 激活水平并未降低,提示存在其他参与 TORC1 激活的上游因子。Miyazaki 等人近期的研究表明,机械过载诱导的 TORC1 信号早期激活不依赖于 PI3K/Akt 信号。Hornberger 等人证明 TORC1 可经由涉及磷脂酶 D(PLD)的通路独立于 IGF-1 信号被激活,PLD 通过其代谢产物磷脂酸(PA)这一脂质第二信使发挥作用。最新研究进一步显示,离心收缩激活 mTOR 需要 PLD 合成 PA,且独立于 PI3K-Akt 活性。虽然 PA 激活 mTOR 的确切机制仍有待阐明,但已有证据表明 PLD1 可与 Rheb(Ras homolog enriched in brain)以 GTP 依赖方式物理相互作用以激活 TORC1 信号。在骨骼肌中过表达 Rheb 证明 TORC1 活性——独立于 PI3K/Akt 信号——足以通过细胞自主机制驱动纤维肥大。在人体骨骼肌对 RE 适应中 PLD 或 Rheb 调控 TORC1 的作用尚待探索,但 Drummond 等人显示 Rheb 转录水平在包含运动与氨基酸的合成代谢刺激后增加。新兴证据表明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信号通路在 RE 蛋白合成调控中也起作用。Miyazaki 等人发现机械过载后 Rps6 初始磷酸化与 MAPK 信号增加(MEK1/2、ERK1/2、RSK 磷酸化增加)平行,且不依赖于 Akt 激活、不被雷帕霉素阻断。该研究还报告 MAPK 信号可通过靶向 TSC2(TORC1 信号的抑制因子)激活 TORC1。这些发现与早期在人体中使用雷帕霉素阻断 RE 后初始蛋白合成增加的研究一致,提示蛋白质合成的完全激活需要 TORC1 与 MAPK 信号共同参与。

2.3 卫星细胞与肌肉抑制素在 RE 适应中的作用

Mauro 在首次描述卫星细胞时便已富有洞察力地提出这些细胞可能在骨骼肌适应中起作用。卫星细胞现被认为是骨骼肌的主要干细胞,对骨骼肌再生、生长(肥大与萎缩后再生)以及维持具有核心作用。卫星细胞对肌肥大的必要性基于"核域"概念:多核肌纤维中的每个细胞核负责"管辖"一定体积的细胞质。现有模型认为静息卫星细胞在 RE 后被激活、增殖,其后代在肥大过程中与肌纤维融合,贡献额外的细胞核以维持扩大的细胞质体积。支持这一观点的研究使用 γ-辐照阻止卫星细胞增殖,结果显示肥大反应缺失或严重减弱。然而近年的研究在失活 myostatin 或过表达 Akt 的情况下,提供了令人关注的证据:肌肥大可独立于卫星细胞活动发生。当前可用的遗传学小鼠模型特异性消融成年骨骼肌卫星细胞,将有助于更严格地评估卫星细胞在肌肥大中的必要性。Myostatin(Mstn)是 TGF-β 超家族的分泌蛋白,通过抑制 Akt/TORC1 信号作为骨骼肌生长的强效负调控因子。因此,通过运动或药理学手段调节 myostatin 水平,已被提议为预防或恢复长期不活动、肌肉营养不良与恶病质等情况下肌肉质量的潜在治疗策略。未来的挑战将是确定运动是否确实代表一种可行的治疗策略——通过减少 myostatin 表达从而促进肌肉生长。

3.1 PGC-1α 作为线粒体生物发生的主调控者

线粒体生物发生的细胞调控机制在肌肉活动后 PGC-1α(PPARγ-interacting protein)这一转录辅激活因子被发现之前一直是未知的。PGC-1α 作为转录辅激活因子发挥作用;体外研究证明 PGC-1α 在肌细胞中过表达可通过激活核呼吸因子(NRF-1 与 NRF-2)继而转录线粒体转录因子 A(Tfam)来促进线粒体生物发生。研究人员迅速认识到 PGC-1α 在骨骼肌对 EE 适应中的核心地位,并很快证实运动后(单次运动与训练后)PGC-1α 表达在啮齿类与人类中均上调,与 PGC-1α 表达上调一致的是 NRFs、Tfam 与线粒体基因在运动后表达增加。在 II 型纤维中组成性过表达 PGC-1α 引起向 I 型表型的转变,表现为线粒体基因、肌红蛋白、肌钙蛋白慢异构体表达增加,以及无论自主还是强迫运动的耐力增加。相比之下,Wende 等人发现成年小鼠中诱导过表达 PGC-1α 在低强度跑台运动能力上无变化、在高强度下能力下降,尽管线粒体含量与糖原储存增加。PGC-1α 基因生殖系敲除导致 I 型纤维缺失与线粒体含量减少,表现为比目鱼肌抗疲劳能力下降与运动能力降低。然而另一项 PGC-1α 敲除研究报告线粒体含量与纤维类型较野生型无变化。为解决这种差异,Handschin 等人生成了骨骼肌特异性 PGC-1α 敲除小鼠,报告糖酵解型纤维增加且运动能力下降。Leick 等人直接使用 PGC-1α 生殖系敲除品系进行跑台训练研究,发现敲除与野生型品系在 5 周训练后线粒体与代谢基因表达所反映的训练适应反应上无差异。综合来看,这些研究表明 PGC-1α 能够驱动骨骼肌线粒体生物发生,但并非介导耐力训练适应所必需。Wright 等人提供的证据显示,PGC-1α 初始的核转位对线粒体基因表达的早期变化至关重要,而 PGC-1α 表达的随后上调对线粒体生物发生的持续增加是必需的。多种已知在肌肉活动时被激活的上游激酶已被证明可调控 PGC-1α 表达,包括 Ca²⁺/钙调蛋白依赖性激酶(CaMK)、AMPK 与 p38 MAPK。

3.2 AMPK 作为代谢感受器

AMPK 是 Ser/Thr 激酶,通过响应由代谢应激(如收缩性运动引起)造成的 AMP:ATP 比变化来检测细胞的能量状态。Winder 与 Hardie 提供了 EE 后 AMPK 活性快速且持续增加的首次证据。后续众多人体与啮齿类研究确认并扩展了这一发现:AMPK 激活水平对肌肉收缩的强度与持续时间敏感。在转基因小鼠中,过表达 AMPK α2 催化亚基的显性负性形式抑制了 6 周跑台训练后的纤维类型转变,但线粒体生物发生标志物仍有显著增加。α 亚基的 AMPK 激活突变(α1, R70Q; α3, R225Q)导致肌肉糖原增加、运动能力提高两倍,与 PGC-1α 表达增加与线粒体生物发生一致。然而,α1 或 α2 催化亚基的失活并未阻止 90 分钟跑台运动后 PGC-1α 表达的增加。综合这些遗传学小鼠模型的结果,增强的 AMPK 活性可介导耐力运动的多种适应反应,但 AMPK 活性并非必需,提示其他通路参与或可代偿 AMPK 活性缺失,调控骨骼肌的可塑性。Wu 等人的工作支持 CaMK 在介导肌肉运动适应中可能起作用:在骨骼肌中过表达组成性激活的 CaMK IV 足以增加 PGC-1α 表达与线粒体含量。然而 CaMK IV 在运动适应中的重要性受到质疑,因为 CaMK IV 生殖系敲除小鼠在 4 周转轮跑训练中的适应与野生型相似,且电刺激仍能增加 PGC-1α 表达。Zong 等人的工作进一步表明 AMPK 而非 CaMK 是调控线粒体生物发生的关键上游激酶:表达显性负性形式 AMPK 的小鼠在使用肌酸类似物 β-GPA(胍基丙酸)减少 AMP:ATP 比以激活 AMPK 后,未能表现出 PGC-1α 与 CaMK IV 表达的正常上调及线粒体生物发生。这些发现提示 AMPK 是调控骨骼肌对 EE 代谢适应的主要激酶。

3.3 钙调磷酸酶/NFAT 通路

有证据表明除 AMPK 信号外,钙调磷酸酶/NFAT 通路也可能在调控骨骼肌对 EE 适应中起作用。Calcineurin 是 Ca²⁺/钙调蛋白依赖性蛋白磷酸酶,促进 NFAT(活化 T 细胞核因子)转录因子的核转位与靶基因激活。Naya 等人报告在 II 型纤维中过表达组成性激活形式 calcineurin 可使 I 型纤维数量适度增加,确认了 Chin 等人早期的体外研究。calcineurin/NFAT 通路对慢肌表型的维持、对强直性低频神经刺激的响应以及对快-慢纤维型转换的必要性现已得到充分确立。然而在 EE 训练期间用环孢素 A 阻断 calcineurin 活性并未阻止线粒体生物发生标志物(PGC-1α、NRF-2、Tfam)的上调,提示 AMPK 通路与 calcineurin/NFAT 信号平行运作。Jiang 等人近期发现在骨骼肌中表达组成性激活形式 calcineurin 的小鼠较野生型在跑台测试中抗疲劳能力更强,可能源于更大氧化能力带来的糖原节省。Guerfali 等人研究表明 calcineurin/NFAT 通路直接调控 PGC-1α 表达,与上述结果一致。综合功能获得性与药理学研究的结果支持 calcineurin/NFAT 信号在肌肉适应中的作用;然而使用条件性敲除技术的功能丧失性研究将提供该通路在骨骼肌对 EE 适应中必要性的更明确证据。

4 未来方向(Future Directions)

过去在定义介导骨骼肌对 RE 与 EE 适应的不同分子与信号通路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毫不奇怪,新兴证据显示这些通路之间存在交叉对话(crosstalk),这可能为同时进行 RE 与 EE 训练效果受限提供机制性解释。未来研究无疑将继续增进我们对上述通路的理解,并开始探索表观遗传修饰与 microRNA 在骨骼肌对运动适应中的作用。Davidsen 等人最近的一项研究突显了 microRNA 的角色:他们识别了一组在高、低 RE 训练反应者之间差异表达的 microRNA,提示 microRNA 对基因表达的调控可能有助于解释运动适应的个体差异。除了智识层面的满足外,更深入地理解骨骼肌对运动适应的机制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有助于开发更有效的疗法以预防或恢复因老龄、疾病与长期不活动所致的肌肉功能下降。

本章个人批注

本章是 McCarthy 与 Esser(University of Kentucky)合写的综述,与本书中其他以单一信号通路或单一生物学过程为单位的章节不同,它以两类运动形式(RE 与 EE)作为对比框架。这种写作方式本身就提示了一个核心生物学事实:信号通路的特异性激活是不同运动形式引发不同表型适应的分子基础。读完后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 Nader 与 Esser 早期工作的奠基性——用简单的电刺激模式区分 RE 与 EE,便能观察到 S6K1 的差异化激活。这种"模式即信号"的概念在后续 PGC-1α 与 AMPK 的讨论中不断回响:AMPK 对 AMP:ATP 比变化的响应本质上是肌肉能量状态的直接反映,Ca²⁺ 信号则反映收缩频率与模式。

另一个值得反思的细节是若干核心结论都伴随着重要的限定词。PGC-1α 是线粒体生物发生的"主调控者",但生殖系敲除与骨骼肌特异性敲除的不一致表明其"必需性"高度依赖实验背景。AMPK α 亚基失活不能阻止 PGC-1α 表达上调也说明通路冗余。我注意到作者在讨论 PLD-PA-Rheb 这条独立于 IGF-1 的机械转导通路时显得尤为兴奋("intriguing evidence"),这条通路对理解阻力训练如何绕过生长激素信号而直接响应机械负荷具有核心意义。

从临床意义角度看,myostatin 作为治疗靶点的讨论篇幅很短,仅一段。作者明确将"运动是否真能作为降低 myostatin 表达的可行治疗策略"列为未来挑战——这种谨慎态度本身是值得学习的:综述作者不应过度推销自己领域的应用前景。未来方向中关于 RE 与 EE 训练交叉对话的讨论,直接呼应了运动科学界长期争议的"干扰效应"(interference effect)现象——同时训练力量与耐力可能因分子通路相互拮抗而效果减弱。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第 63 章(Tidball 与 Rinaldi)讨论了肌损伤后的免疫学反应,关注炎症的双重作用——既是损伤源又是再生信号源。本章在议题上从"损伤与修复"切换到"适应与生长",这正是肌肉对生理性应激(运动)的两条主线——病理性的损伤(Ch63)与生理性的适应(Ch64)——在本书中被并列处理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章在分子机制上有部分重叠:第 63 章详细讨论了 TNF-α 通过 NF-κB 与 p38 影响卫星细胞增殖与分化,而本章在 RE 适应中讨论了卫星细胞融合贡献新核的核域模型。这种重叠并非冗余——它反映了肌肉损伤与运动适应在卫星细胞动员这一环节的共同机制基础。下一章(第 65 章,骨骼肌再生)将进一步拓展这一主题,聚焦于再生而非适应,可能涉及更多关于肌源性前体细胞分化与肌管融合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