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 32 章:Wnt 与 Notch:心肌细胞特化、增殖与分化的强力调控因子(Wnt and Notch: Potent Regulators of Cardiomyocyte Specification, Proliferation, and Differentiation)

32.1 引言(Introduction)

许多类型的心脏疾病都涉及功能性心肌的丢失,这一现象既可能源于先天性缺陷(如左心发育不全综合征),也可能源于缺血损伤所导致的心肌细胞丢失。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心肌细胞的丢失都会对心脏功能产生明显影响,而心脏自身又无法对这种心肌丢失提供有效的再生反应,其结果往往是心功能受损乃至患者过早死亡。值得注意的是,发育中的心肌细胞原本具有很强的增殖能力,但这种能力会随着发育的推进而逐渐丧失——以小鼠为例,出生后约一周内心脏就不再具备通过增殖反应来对损伤作出有效应答的能力。已知有若干分子信号通路能够驱动心肌细胞的增殖,其中 Fgf、neuregulin 与 Wnt 信号通路是研究得最为清楚的几条。Neuregulin 的缺失会导致心肌细胞增殖的显著下降,并伴随心室壁小梁形成的缺失;即便是在成体心脏(其中心肌细胞已经处于静息状态)中,在体内使用外源 neuregulin 处理仍可显著促进心肌细胞增殖,并增强对缺血损伤的再生反应。Wnt 信号则被证明可在早期心脏祖细胞阶段以及心肌细胞成熟后期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窗口内调控心肌细胞的增殖,体现出该通路在不同发育阶段的作用差异。除了促进心肌细胞增殖之外,心肌细胞还必须正确分化为特定的心血管谱系(包括工作心肌、传导系统心肌、平滑肌、内皮细胞等),以保证心脏的正常发育与功能。Wnt 与 Notch 信号通路均参与调控早期心脏发育中增殖与分化之间的微妙平衡。已有多种分子通路被证明能调控心肌细胞的增殖与分化,而 Wnt 与 Notch 是其中两个作用突出、研究深入的参与者。本章将系统讨论 Wnt 与 Notch 信号通路在促进阶段特异性的心肌细胞增殖以及在心肌细胞命运决定中的重要作用。这两条通路不仅是心肌细胞发育的强力介导者,也是儿童先天性心脏病与成人缺血性心脏病等多种心脏疾病治疗策略的潜在靶点。作者特别强调,在将发育生物学中获得的认识转化为临床干预手段时,必须考虑这两条通路在时间与空间上的精细调控特性,避免简单激活或抑制所带来的脱靶效应。值得注意的是,Wnt 与 Notch 通路在多种肿瘤类型中也表现出双向调控作用——同一条通路在某些肿瘤中起促癌作用而在另一些肿瘤中起抑癌作用——这种功能上的复杂性进一步提示,任何针对这两条通路的治疗策略都需要在细胞类型、发育阶段与疾病背景三个维度上进行精细分层。读者应将本章视为一个关于"心脏发育中两条核心信号通路的概念性框架",而非详尽的机制综述;后续 Ch26(Cardiac MicroRNAs)、Ch35(应激诱导的心肌肥大)以及 Ch39(心肌再生)等章节将进一步从不同角度展开相关讨论。此外,本章所提到的多种遗传小鼠模型(β-catenin 条件敲除、Gsk-3α/β 敲除、Wnt2/Wnt5a/Wnt11 单基因敲除、Notch1/Rbpjk 条件敲除、DNMAML 等)共同构成了现代心脏发育生物学研究的核心工具集,理解这些模型的表型谱系是后续阅读关于心肌再生、肥大和先天性心脏病等章节的重要基础,也是评估本章与后续章节证据链是否一致的关键参考点。

32.2 心脏发育:多谱系的贡献(Cardiac Development: Contribution of Multiple Cell Lineages)

心脏起源于两种不同但相互重叠的中胚层,即第一心区(first heart field, FHF)与第二心区(second heart field, SHF)。在胚胎发育早期,SHF 位于心脏新月外周、围绕 FHF,这两群细胞随后向胚胎中线迁移并融合形成未襻的心管(cardiac tube)。此后,SHF 祖细胞持续向正在生长与进行腔室分隔的心脏贡献新的细胞,在右心室、心房、流出道(outflow tract, OFT)与流入道(inflow tract)的形成中扮演关键角色。在分子水平上,FHF 与 SHF 祖细胞之间的差异目前尚未被完全阐明,两者在表达谱与功能上可能存在广泛的相互重叠,但近年来的研究数据明确指出,SHF 祖细胞的分化与增殖过程对 Wnt/β-catenin 与 Notch 信号具有独特的敏感性,这与 FHF 祖细胞对这两条通路的反应存在显著差异。除了 FHF 与 SHF 之外,来自心脏神经嵴(cardiac neural crest, CNC)的细胞也在心脏发育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CNC 是一类源自背侧神经管的迁移性细胞群,大约从 E8.5 开始向发育中心脏的前极(anterior pole)迁移,并最终生成心脏流出道的部分关键结构,包括肺动脉与近端主动脉的平滑肌,以及发育中肺动脉与主动脉垫的间充质细胞。值得注意的是,CNC 谱系在迁移过程中与 SHF 细胞在空间上紧密相邻,这种位置关系并非偶然——后文将详细讨论,SHF 中的 Notch 信号功能直接影响 CNC 的迁移行为,从而调控流出道心内膜垫的正常发育;一旦 Notch 信号异常,会导致流出道心内膜垫发育缺陷,继而引起一系列先天性心血管畸形。因此,心脏发育领域一个正在浮现的重要观点是:生成心脏的多种细胞谱系(FHF、SHF、CNC 以及前文中提到的心内膜等)并不是彼此孤立运作的,而是在显著的细胞间相互作用(crosstalk)背景下协同发育的,其中 Notch 以及可能的 Wnt 信号在这一多谱系对话网络中扮演着关键的协调者角色。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细胞谱系间的相互作用并非简单的"双向通讯",而是涉及多谱系、多层次的信号级联——例如 SHF 中的 Notch 信号既可影响 CNC 迁移行为,又可影响心内膜间充质转化过程,而心内膜来源的信号(如 Neuregulin)又能反过来调控心肌层的小梁形成。这种网络化的相互作用模式意味着,在后续章节中将反复出现的诸多表型(如小梁缺失、流出道畸形、心室壁变薄等)可能并非单一谱系缺陷的结果,而是多谱系对话失衡的综合表现,这为解读各种基因敲除模型的表型增加了复杂性,也为潜在的细胞治疗策略提供了多元化的干预靶点。从细胞生物学角度看,这种多谱系协作要求心脏祖细胞在迁移过程中保持高度的"信号可塑性"——即根据所处微环境中的 Notch、Wnt 等信号浓度梯度动态调整自身的分化方向,这种可塑性被认为是心脏能够在胚胎发生过程中从少量祖细胞产生高度复杂结构的关键能力,也提示在体外诱导多能干细胞向心肌细胞分化时,有必要模拟这种动态的信号环境以获得接近体内的心肌细胞表型,这一观点对心脏疾病建模与药物筛选平台的优化具有重要指导意义,也提示未来的研究需要更系统地整合多种信号通路的动态变化,而非仅关注单一通路的瞬时活性,这一思路也将贯穿后续 Ch33-Ch50 的多个章节。

32.3 Wnt 信号转导网络(The Wnt Signal Transduction Network)

Wnt 信号通路被普遍认为是驱动心肌细胞增殖与分化最有力的机制之一。Wnt 蛋白是一类富含半胱氨酸残基的分泌型糖蛋白,通过多条不同的下游通路进行信号传递,从而调控多种细胞行为。在所有 Wnt 信号通路中,研究最透彻的典型 Wnt 通路(canonical Wnt pathway)涉及 Wnt 蛋白与由 Frizzled(Fzd)受体与 LRP5/6 共受体组成的细胞表面受体复合物的结合。当 Wnt 配体与这一受体复合物结合后,会触发细胞内信号级联,最终导致丝氨酸/苏氨酸激酶 GSK-3β 活性的抑制。由于 GSK-3β 是 β-catenin 的关键负调控因子(它在没有 Wnt 信号时磷酸化 β-catenin,促使后者被泛素化降解),当 GSK-3β 被抑制后,β-catenin 的磷酸化水平显著降低,从而稳定积累并从细胞质转位入细胞核。在细胞核内,β-catenin 与 LEF/TCF 家族的转录因子结合,使 LEF/TCF 因子由转录抑制子转变为转录激活子,从而激活一系列 Wnt 靶基因的转录。这一典型 Wnt 通路在进化上高度保守,从水螅到哺乳动物均发挥核心作用。除了典型 Wnt 通路之外,Wnt 蛋白还通过一个尚未完全阐明的非典型效应因子网络(non-canonical effector network)进行信号传递。激活这些非典型效应因子通常会引起细胞行为方面的微妙但重要的变化,如细胞极化(cell polarization)、细胞黏附(cell adhesion)与细胞迁移(cell motility)等过程。非典型 Wnt 效应因子大致可被组织为两条主要通路,即 Wnt/RhoA 通路与 Wnt/Ca²⁺ 通路。在 Wnt/RhoA 信号中,Wnt 蛋白与 Frizzled 受体结合,通过 Frizzled 介导的信号激活 Rho 家族小 GTP 酶及其下游效应因子(如 Rho 相关激酶 ROK 等);这条通路在分子机制上与果蝇的平面细胞极性(planar cell polarity, PCP)通路相似,该通路在果蝇中负责调控翅膀毛细胞的正确取向、原肠胚汇聚伸展(convergence and extension)运动中的细胞极化以及耳蜗毛细胞的立体纤毛取向。在 Wnt/Ca²⁺ 信号中,Wnt 蛋白通过 Frizzled 受体的 G 蛋白依赖性活性诱导细胞内 Ca²⁺ 释放,并进一步激活 Ca²⁺ 依赖性蛋白激酶 PKC 和 CaMKII,从而调控基因表达与细胞行为。值得注意的是,某些 Wnt 配体(如在发育心脏中表达的 Wnt5a)可以根据所处细胞类型的不同,同时通过典型与非典型通路进行信号传递,体现出 Wnt 信号网络的复杂性。此外,也有若干研究实例显示,非典型 Wnt 信号可以通过某些尚未完全明了的机制反过来抑制依赖 β-catenin 的典型 Wnt 信号通路,从而在两条 Wnt 通路之间形成负反馈调节。考虑到 Wnt 配体家族的多样性(在哺乳动物中有 19 种 Wnt 配体)、Frizzled 受体的多样性(10 种)以及 2 种 LRP 共受体在时空表达上的高度限制性,Wnt 信号下游的读出异常复杂。学术界越来越倾向于将 Wnt 信号视为一个由多种相互作用因子构成的网络(network),而不是一条简单的线性信号通路,这一概念上的转变对于正确理解 Wnt 在心脏等器官发育中的作用至关重要。在临床转化层面,这一网络化的视角也提示,任何针对单一 Wnt 配体或单一 Frizzled 受体的干预都可能产生难以预测的脱靶效应,需要谨慎评估组合用药的可行性。从历史角度看,Wnt 信号转导领域的研究范式经历了从"单一线性通路"到"相互作用网络"的范式转变,这一转变主要发生在 2000 年代中后期——van Amerongen 与 Nusse 在 2009 年发表的综述中明确提出这一概念性重构,标志着该领域从"寻找关键 Wnt 配体"转向"理解 Wnt 网络如何在不同细胞环境中产生特定读出"的更精细研究方向。

32.4 Wnt 信号在中胚层与心脏中胚层特化中的作用(Wnt Signaling in Mesoderm and Cardiac Mesoderm Specification)

在包括爪蟾、斑马鱼、小鼠与 ES 细胞在内的多种模型体系中的研究表明,Wnt 信号在早期发育中扮演重要作用,其机制主要通过促进早期中胚层与前心脏中胚层的形成来实现。具体而言,Wnt3a 与 β-catenin 对早期中胚层发育都是不可或缺的:任一关键组分的缺失都会导致中胚层形成的严重缺陷。更下游地,Wnt 信号是诱导早期前心脏中胚层转录因子 Mesp1 所必需的;Mesp1 及其同源基因 Mesp2 对心脏发育至关重要,二者协同促进心血管祖细胞的特化。在 Wnt 信号调控 Mesp1 的下游网络中,早期中胚层因子(包括 Dkk1 与 brachyury)被证明是典型 Wnt 信号的直接转录靶点;其中 Dkk1 同时也是 Mesp1 的直接靶点,这一双重身份使 Dkk1 处于一个有趣的负反馈调控节点——在分化中的 ES 细胞中,在 Mesp1 表达启动之后的特定时间段内用 Dkk1 处理可显著增强心肌细胞的分化,提示 Dkk1 作为 Wnt 信号抑制子在时间窗口关闭时对分化具有促进作用;而在 Mesp1 表达之前,Wnt 信号本身已被证明能促进心脏发生。综合这些数据,作者提出一个简洁但重要的模型:在早期前心脏中胚层诱导阶段,Wnt 信号发挥正向(促进)作用,而在随后的心肌细胞分化阶段,Wnt 信号则很可能发挥负向(抑制)作用;这种时间特异性的功能转换使 Wnt 信号成为一个在不同发育阶段具有双重作用的调控者。就具体的 Wnt 配体而言,Wnt11 是前侧中胚层中特化心脏中胚层所必需的;Wnt11 本身又被证明是早期前心脏中胚层中典型 Wnt 信号的直接靶点,形成一条正反馈环路。Wnt11 的作用独立于其他中胚层诱导事件,提示其对心脏中胚层的特化作用是直接的,而非通过更广泛的中胚层诱导间接实现的。在 ES 细胞中,Wnt5a 与 Wnt11 均被证明能增强心肌细胞分化,且这一能力依赖于 PKC 与 JNK 信号——抑制 JNK 或 PKC 信号会显著削弱 Wnt11 诱导心脏中胚层的能力,提示这两条非典型通路在 Wnt11 下游发挥关键的信号传导作用。Wnt2 也是心脏早期特化的重要调控者:它在早期发育胚胎中激活典型 Wnt 信号,并在后部心脏新月区表达,该区域与将发育为心房和心脏流入道的细胞相对应。Wnt2 缺失的 ES 细胞不能有效地分化为心肌细胞或内皮细胞,但表现出增强的造血分化,提示 Wnt2 在多谱系命运决定中倾向于促进心血管谱系而抑制造血谱系。后续研究进一步证实 Wnt2 对后极心脏中胚层的发育与分化至关重要;Wnt2b 在胚胎中的表达模式与 Wnt2 相似,也被认为可能在 ES 细胞中参与早期心脏中胚层发育。早期心脏中表达的另一些 Wnt 配体(如 Wnt8a)在心脏发育中的具体作用尚不清楚,有待进一步研究,这一空白提示 Wnt 配体在心脏发育中的功能图谱仍远未完整。值得一提的是,Wnt 配体的功能特异性还表现在其下游靶基因的组合差异上:同一 Wnt 配体在不同细胞类型中可激活不同的靶基因组合,从而实现完全不同的细胞命运决定,这种"配体-受体-靶基因"三元组合的多样性是 Wnt 信号功能复杂性的核心来源之一,也是为何简单的"用一种 Wnt 处理一种细胞"实验往往难以推广到其他细胞类型的原因。

32.5 Wnt 信号在发育过程中对心脏祖细胞的调控(Wnt Signaling in Regulation of Cardiac Progenitors during Development)

最早证明 Wnt 信号在心脏中扮演重要作用的研究之一,是在早期心脏发育期间对 Wnt 信号通路中最为关键的下游组分 β-catenin 进行功能缺失与功能获得操作。使用多种 cre 重组酶表达系(如 Isl1-cre、Mesp1-cre 等)在早期心脏祖细胞中条件性敲除 β-catenin,一致地导致 Isl1 阳性 SHF 祖细胞的扩张与早期分化同时丧失——这意味着 SHF 祖细胞池既无法扩张也无法正常进入分化程序,最终导致 SHF 来源的心脏结构(如右心室与流出道)形成不全。反之,通过遗传学手段删除 β-catenin 第 3 外显子(该外显子编码受磷酸化调控的丝氨酸/苏氨酸残基),从而获得无法被 GSK-3β 降解的组成型活性形式 β-catenin,则导致 Isl1 阳性心脏祖细胞的大量扩增并伴随分化的显著抑制——祖细胞维持在未分化状态而无法形成成熟的心肌细胞。Isl1 本身已被证明是 Wnt/β-catenin 信号的直接转录靶点,而 Isl1 的缺失会导致 SHF 来源的心脏结构形成受到显著抑制,提示 Wnt-Isl1 可能构成一个在早期心脏发育中特化并维持 SHF 祖细胞身份的关键转录环路。Wnt 信号在心脏发育中的一些效应可进一步归因于其对 Fgf 信号通路的调控。Fgf10 以及最近被鉴定的 Fgf16 与 Fgf20 都被证明是发育心脏中 Wnt/β-catenin 信号的直接转录靶点。例如,SHF 中 β-catenin 的缺失导致 Fgf10 表达显著下降,提示 Fgf10 作为 Wnt-β-catenin 信号的下游效应子在 SHF 发育中发挥中介作用;类似地,Wnt2 表达缺失也导致后部心脏中胚层(对应后部 SHF)中 Fgf10 表达下降。在发育中的心内膜中,Fgf16 与 Fgf20 的表达受到转录因子 Sox17 的抑制,而 Sox17 的表达又受到 Foxp1 的负调控;Foxp1 缺失时,Sox17 因其抑制子缺失而过表达,导致 Fgf16 与 Fgf20 表达下降以及 LEF/TCF-β-catenin 转录活性被 Sox17 介导地抑制,最终造成 Foxp1 缺失的心内膜中早期心肌细胞增殖显著减少。除了 β-catenin 依赖通路之外,非 β-catenin 依赖的 Wnt 信号也在心脏发育中扮演重要角色。Wnt5a 被证明调控心肌细胞的排列,特别是在发育中的流出道区域:无论是 Wnt5a 还是平面细胞极性通路的关键组分 LTAP 发生缺失,都会导致近端流出道中心肌细胞的细胞侵袭与心肌化过程出现缺陷,提示 Wnt5a/PCP 通路在流出道形态发生中的关键作用。Wnt11 突变小鼠表现为心肌层变薄,心肌细胞排列紊乱且彼此不对齐(而正常心肌细胞是高度有序排列的),这种组织紊乱伴随 N-cadherin 介导的细胞间黏附丧失。体外实验表明 Wnt5a 能在培养的乳鼠心肌细胞中促进 N-cadherin/β-catenin 结合与聚集,提示 Wnt5a 与 Wnt11 可能通过类似的 N-cadherin 相关机制作用于心肌细胞的组织化过程。Wnt11 也通过涉及 Tgf-β2 下游激活转录因子 ATF/CREB 家族的非 β-catenin 依赖通路部分调控心脏流出道发育。一个有趣的假说是,某些 Wnt 配体(如 Wnt5a 与 Wnt11)可能协同作用,共同通过 β-catenin 依赖或非 β-catenin 依赖通路促进活性 Wnt 信号传导;事实上,Wnt5a 与 Wnt11 联合(而非各自单独)在爪蟾早期发育中能够协同激活典型与非典型 Wnt 信号,但二者是否在哺乳动物心脏发育中也发挥类似的协同作用仍属未知,需要进一步研究。综上所述,β-catenin 依赖通路在早期而非后期的哺乳动物心脏发育中扮演重要作用,而特定 Wnt 配体(如 Wnt2)则在调控心脏祖细胞扩张与分化中起空间特异性作用。这些数据也提示,除 Wnt/β-catenin 信号的时间特异性作用之外,Wnt 通路的非 β-catenin 部分在心脏发育后期也发挥重要作用,主要调控前部流出道区域的心肌形态发生。

32.6 Wnt 信号在心脏成熟与出生后心脏稳态中的作用(Wnt Signaling in Cardiac Maturation and Post-natal Heart Homeostasis)

若干研究探索了 Wnt 信号的缺失或激活对成体心脏的影响。这些研究大多采用了针对 Wnt-Fzd 配体-受体相互作用下游通路组分(如 Gsk-3α/β、β-catenin 等)的功能获得与功能缺失突变。一个必须首先指出的重要前提是,这些下游通路组分在 Wnt 通路之外也发挥着重要作用,这意味着观察到的表型未必纯粹反映 Wnt 信号改变——这一警示在解读所有下游组分突变表型时都应予以重视。在具体的基因操作研究中,Gsk-3α 的缺失会导致一种进行性心脏肥大表型,最终引起严重的收缩功能障碍;该表型至少部分源于心肌细胞对 β-肾上腺素能反应应答能力的损伤,提示 Gsk-3α 可能在 β-肾上腺素信号下游或平行位置调控心肌细胞对应激的反应。Gsk-3β 的表达缺失也会引起心脏肥大反应,但其机制与 Gsk-3α 缺失有本质不同——Gsk-3β 缺失所致的肥大主要由心肌细胞增殖的增加所驱动,提示 Gsk-3β 在心脏中作为心肌细胞增殖的负调控因子发挥作用。Gsk-3β 缺失小鼠在出生时即死亡,并伴有多种额外的心血管缺陷,包括双出口右心室(double outlet right ventricle)及伴随的室间隔缺损,这些表型与 SHF 发育缺陷的预期一致。另一项独立研究由 Chen 等人完成,他们在心脏中表达显性负效形式的 Lef1 转基因,证明其能够显著抑制心肌细胞生长,进一步支持典型 Wnt 信号在心肌细胞生长调控中的正向作用。综合以上数据,可以得出一个核心结论:Gsk-3β 的主要功能之一是负向调控心肌成熟过程中的心肌细胞增殖,据此可合理推断 Wnt/β-catenin 信号则在该过程中起正向调控作用。其他研究则报道 β-catenin 的缺失能够减弱缺血损伤后的心脏重塑(remodeling),这一观察与发育研究的结论并不矛盾,而是提示 β-catenin 在不同生理与病理背景下的作用具有显著的上下文依赖性。这些研究显示 β-catenin 缺失所产生的部分效应可归因于表达 Gata4 与 Sca1 双阳性的常驻心脏祖细胞分化增加,提示在损伤后的微环境中,降低 β-catenin 水平反而有利于这些祖细胞进入分化程序。这一发现与上述 Gsk-3β 缺失研究的结论一致,进一步强化了如下统一观点:虽然增强的 Wnt/β-catenin 信号能够促进未成熟心肌细胞或祖细胞的增殖,但在后期成熟阶段或在损伤后的微环境中,过高的 Wnt/β-catenin 信号反而会抑制这些细胞的有效分化。因此,Wnt/β-catenin 信号在心脏中的作用呈现出明显的时间依赖性两面性——在发育早期促进祖细胞扩增,在发育后期或损伤后则可能阻碍终末分化。这一概念对于设计基于 Wnt/β-catenin 的心脏再生策略具有重要指导意义,即任何激活该通路以促进心肌再生的尝试都必须考虑目标细胞的分化状态与局部信号环境,否则可能反而阻碍所需的心肌细胞生成。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出生后哺乳动物心肌细胞逐渐退出细胞周期而成为终末分化细胞的现象,本身就是 Wnt/β-catenin 信号时间窗口关闭的体现之一,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成年心肌在损伤后难以被有效激活以进行再生——不是缺少增殖潜能,而是缺少激活该潜能的信号环境,这一认识也直接启发了 Ch39 中将要讨论的多种心肌再生策略,包括外源生长因子递送、转录因子重编程等。

32.7 Notch 信号转导通路(The Notch Signal Transduction Pathway)

Notch 信号是一种独特的直接细胞间相互作用通路,与 Wnt 信号等更为经典的旁分泌(paracrine)或自分泌(autocrine)信号通路在机制上截然不同。Notch 受体及其同源配体都是单跨膜蛋白,表达于相邻细胞的细胞表面,通过直接的细胞-细胞接触发生相互作用。当一个细胞表面的 Notch 配体与相邻细胞表面的 Notch 受体结合后,会触发受体的一系列蛋白水解切割事件:首先,Notch 受体的胞外域被肿瘤坏死因子转换酶(TACE)类的蛋白酶切割;随后,Notch 受体的跨膜部分被 γ-分泌酶(γ-secretase)复合物切割,释放出 Notch 受体的胞内域(NICD)。NICD 随后转位入细胞核,在核内与 DNA 结合转录因子 CSL(在哺乳动物中又称为 RBP-Jκ)结合,这一结合置换掉了 CSL 原本结合的 Mastermind 家族共抑制子,从而使 CSL 由转录抑制子转变为转录激活子。通过共激活 Rbpjk 这一关键转录因子,Notch 信号进一步激活额外的转录因子,包括重要的 Notch 效应因子 Hes/Hey 家族的转录因子,最终调控下游靶基因的转录。在哺乳动物中,存在四种典型 Notch 受体(Notch1、Notch2、Notch3、Notch4)以及多种典型 Notch 配体,包括 Jagged1、Jagged2 以及 Delta 样配体 Dll1、Dll3、Dll4。此外还有一些被陆续发现的非典型 Notch 配体,如 contactin 等,扩展了 Notch 信号的配体-受体组合多样性。上述内容是 Notch 信号机制的简化版本,实际生物学中的 Notch 信号调控远比这复杂——包括配体-受体特异性组合差异、配体的内吞调控、Notch 受体的糖基化修饰、负调控因子如 Numb 等的参与,以及与其他信号通路的广泛串扰。更多关于 Notch 信号机制细节的精彩综述(如 Kopan 与 Ilagan 2009、Mumm 与 Kopan 2000 等)可供深入参考。从进化角度看,Notch 信号是高度保守的细胞间通讯机制,在无脊椎动物(如果蝇)与脊椎动物中均发挥核心作用,这种保守性也提示其在心脏中的功能不太可能是冗余的,而是具有不可替代的生物学意义。值得指出的是,Notch 信号通路的特殊性——依赖细胞-细胞直接接触而非可扩散因子——决定了它的作用范围严格限定在相邻细胞之间,这种空间限制使得 Notch 通路尤其适合在心脏多谱系发育中充当"局部对话"的协调者,这一特征也部分解释了为何 Notch 信号在 SHF-CNC、心内膜-心肌层等紧邻细胞群之间的相互作用中扮演不可替代的角色。进一步而言,Notch 信号由于其信号传导不依赖可扩散的第二信使,其激活与关闭的时间分辨率也比 Wnt 等分泌型信号通路更高——一个 Notch 受体被切割释放 NICD 的过程可以在毫秒级时间尺度内完成,这使得 Notch 信号尤其适合作为多谱系发育中精确同步协调的"快速开关",在某些需要快速命运决定的关键节点(如房室通道边界形成)上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最后值得一提的是,Notch 信号在心脏疾病中的"双重身份"——既是某些先天性心脏病的致病因素(Alagille 综合征、二叶式主动脉瓣),又是心肌损伤后的保护性修复信号——使得该通路成为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研究共同关注的焦点,其复杂性也提醒我们在解读任何与 Notch 相关的表型时都需要考虑细胞类型、发育阶段与疾病背景的多重影响,这一原则也贯穿于本章后续各节的具体讨论之中,也为读者提供一个统一的解读框架来理解 Notch 信号在不同模型系统中看似矛盾的表型。

32.8 Notch 信号在心脏特化中的作用(Notch Signaling in Cardiac Specification)

若干研究表明,Notch 信号的激活会抑制心脏特化过程。在 ES 细胞中的研究显示,通过 Rbpjk 缺失来消除 Notch 信号会导致心肌细胞分化显著增加;类似地,在 ES 细胞中下调 Notch1 也会增强心脏分化。在爪蟾中的独立研究也支持这一结论:显性负效形式的 Rbpjk 能够促进心脏发生,而表达显性激活形式的 Rbpjk 则抑制心脏发生。这些数据共同提示 Notch 信号在早期阶段对心肌命运决定起负向调控作用。然而有趣的是,Notch4 的表达却能将成血管细胞(hemangioblast)的分化重定向至心肌细胞命运——这与上述 Notch 信号抑制心肌分化的结论表面上形成矛盾,但实际上可能反映了 Notch 不同受体亚型在不同细胞背景下功能的多样性。在 Notch4 重定向研究中,Notch4 似乎诱导了某些 Wnt 配体(包括 Wnt2 与 Wnt4)的表达,提示在早期心脏分化过程中 Notch 与 Wnt 通路之间存在重要的相互作用与功能耦合;而如前所述,Wnt2 在 ES 细胞的早期心脏分化中扮演重要角色。综合这些研究,可以勾勒出 Notch 信号在心脏特化中的复杂时间模型:Notch 信号最初抑制心脏发生,而在早期成血管细胞特化完成之后,Notch 信号又能够通过部分依赖调控 Wnt2 与 Wnt4 表达的机制来促进心肌细胞命运。这一时间特异性的功能转换与前面讨论的 Wnt 信号的时间特异性作用形成有趣的对比——两条通路都表现出"先抑制后促进"或"先促进后抑制"的相反阶段特异性功能,提示在心脏早期命运决定中可能存在一个由 Notch-Wnt 相互作用共同构建的时序调控网络,而非简单的单方向调控关系。综合这些研究,Notch 信号在心脏特化中的作用不能被简化为单一的促进或抑制标签,而是一个高度依赖于细胞类型、发育阶段与配体-受体组合的多维调控问题。值得注意的是,Notch 信号的精确时间窗口还涉及侧向抑制(lateral inhibition)与侧向诱导(lateral induction)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作用模式:在某些细胞背景下,Notch 通过侧向抑制在相邻细胞间产生命运差异(如神经-表皮分化);而在另一些背景下,Notch 通过侧向诱导使相邻细胞共享同一种命运(如心脏中心肌细胞群落的边界形成)。这两种模式在心脏发育中的相对贡献仍是未解之谜。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关于 Notch 信号在 ES 细胞中作用的研究大多采用了 RBP-Jκ 缺失或显性负效/激活形式来操控全通路活性,而较少关注单个受体亚型(如 Notch1 vs Notch4)在不同细胞背景下的特异性贡献;不同受体亚型可能在心脏特化中具有部分重叠但功能上有别的角色,这一层面的细分仍有大量研究空间,部分原因是单一受体亚型条件敲除小鼠的表型常被其他受体亚型的功能冗余所掩盖,需要更精细的双敲或三敲模型才能揭示各亚型的特异贡献。此外,Notch 信号对心脏特化的影响也可能涉及非 Hes/Hey 的下游效应因子,包括但不限于特定的 microRNA、染色质修饰因子以及与 Wnt 通路共享的部分转录共激活子,这些更广泛的下游网络在未来单细胞测序研究中可能会得到更全面的描绘,也将帮助研究者更精确地预测 Notch 通路操控在心脏再生与修复中的具体效果。综合而言,Notch 在心脏特化中的双重作用体现了一个核心规律:同一条信号通路在不同细胞背景下可产生截然不同的命运决定结果,这要求未来的研究设计必须更精细地控制细胞身份与发育时间窗口。

32.9 Notch 信号在心血管发育中的作用(Notch Signaling in Cardiovascular Development)

若干 Notch 配体与受体在发育中以及成体哺乳动物心脏中呈现出高度特异性的表达模式。Notch1、Notch2 与 Notch4 都在发育中的心内膜(endocardium)中表达,而 Notch2 在发育中的心肌层(myocardium)中也有表达。Notch1、Notch2 与 Notch4 也在由邻近心内膜通过心内膜间充质转化(endocardial mesenchymal transition, EMT)衍生而来的流出道心内膜垫中表达。Notch 配体 Jag1 在发育心脏的大部分区域广泛表达,包括心肌层、心内膜以及 OFT 与房室垫(atrioventricular cushion),提示其作为多功能配体参与多种发育过程。Notch 信号已被证明参与调控心脏中的腔室(chamber)特化过程。Hrt2(Hey2)的缺失会导致早期心脏发育过程中心房基因表达错误地扩展到心室腔,提示 Hrt2 在维持心房与心室之间基因表达边界中的关键作用。早期研究也支持这一假说,显示 Hrt1 与 Hrt2 的联合缺失会导致房室(atrioventricular, AV)区域扩展,伴随已知调控心脏小梁形成的 Bmp2 表达的扩展。反之,在早期心脏发育期间使用 Mesp1-cre 小鼠系异位表达 Hrt1 或 Hrt2 会抑制 Bmp2 表达并限制房室区域的发育,提示这些 Hes/Hey 家族成员作为负调控因子参与腔室边界的精确划分。Rbpjk 与 Notch1 的全局缺失会导致心肌小梁(trabecular)发育缺陷,这一缺陷伴随若干已知调控心脏小梁形成的重要信号通路(包括 Bmp10、ephrinB2 与 neuregulin)的表达下降;这些缺陷究竟是源于心肌层本身还是心内膜中 Notch 信号的缺失尚未完全确定,但鉴于 Notch 缺失的 ES 细胞倾向于分化为心肌细胞而非心内膜细胞这一事实,提示 Notch 通路在这一过程中可能发挥非细胞自主性(non-cell autonomous)调控作用。要彻底阐明 Notch 在心肌发育中的细胞特异性贡献,还需要进行更多心肌细胞特异性的 Notch 缺失研究。Notch 通路的功能获得(gain-of-function)研究也已开展。为激活 Notch 信号,研究者使用了 Notch1 胞内域(N1CD)的条件性激活形式——该形式可通过 cre 重组酶表达被切割释放,从而模拟 Notch 信号激活状态。使用极早期前心脏中胚层 Mesp1-cre 系在 pre-cardiac mesoderm 中广泛激活 Notch,会导致房室通道(AV canal)区域出现异位的小梁形成,而该区域在正常情况下不存在心脏小梁。同时,Mesp1-cre 介导的 Notch 信号早期激活会导致 Wnt2 表达显著增加,凸显了早期心脏发育中 Notch 与 Wnt 通路之间潜在的相互作用与协同。Notch 信号在心脏流出道(OFT)发育中也扮演不可或缺的作用。流出道由多种细胞类型构成,包括心肌、平滑肌与内皮细胞,这些细胞分别来自心脏神经嵴(cardiac neural crest, CNC)与 SHF 祖细胞。多种 Notch 组分在构成流出道的各类细胞谱系中表达,如心脏神经嵴(Notch1、Jagged1-2)、心内膜(Delta1、Delta4 与 Notch1)以及咽间充质(Notch2)。High 等人使用可在 cre 重组酶表达后被激活的 Mastermind 分子显性负效形式(DNMAML)进行谱系特异性 Notch 抑制,证明发育中心脏神经嵴中 Notch 信号缺失会导致多种缺陷,包括主动脉弓模式缺陷、肺动脉狭窄以及室间隔缺损;这些缺陷与 Notch 抑制的心脏神经嵴无法正常分化为流出道平滑肌有关。同一 DNMAML 构件在 SHF 中抑制 Notch 信号也会导致流出道发育的一系列缺陷,包括流出道血管分隔缺陷以及流出道瓣膜发育缺陷,这些表型与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中观察到的临床表型高度相似。这些 SHF 中 Notch 缺失所致的缺陷至少部分归因于 Fgf8 表达的减少——Fgf8 是 OFT 发育的已知关键调控因子。此外,在 SHF 中抑制 Notch 信号还会引起心脏神经嵴迁移缺陷,以及由神经嵴调控的流出道瓣膜内皮间充质转化(EndMT)缺陷,提示 SHF 中的 Notch 信号可通过非细胞自主性机制影响邻近 CNC 群体的行为。这些数据充分说明 SHF 中 Notch 活性的丧失能够跨越细胞谱系边界,影响包括心脏神经嵴在内的多种邻近细胞类型。除上述研究外,Hes1 突变体表现为 OFT 血管对齐不良以及心脏神经嵴迁移受抑;Presenilin 基因(在 γ-分泌酶介导的 Notch 加工中起关键作用)的小鼠突变则导致多种缺陷,包括双出口右心室、肺动脉狭窄以及室间隔缺损。这些多层面的证据共同确立了 Notch 信号在 OFT 发育中的核心地位,并提示 Notch 通路的功能异常可能是多种先天性心血管畸形(包括法洛四联症、永存动脉干、室间隔缺损等)的共同致病机制之一。

32.10 Notch 信号在先天性及成体心脏病中的作用(Notch Signaling in Congenital and Adult Heart Disease)

除在心脏特化与发育中扮演核心作用之外,Notch 信号通路的缺陷还与多种先天性心脏病以及成体心脏修复机制缺陷相关。Alagille 综合征是研究最为透彻的、由 Notch 通路组分突变引起的心血管疾病之一,其致病基因是编码 Notch 配体的 JAG1。Alagille 患者除表现出典型的颅面部特征与严重肝病之外,还伴有显著的心血管异常。分子遗传学研究表明,94% 的 Alagille 患者携带 JAG1 突变,其中大多数突变导致 JAG1 蛋白的截短(truncation),从而造成功能丧失(loss of function)。这些患者的心血管异常谱系广泛,从相对良性的肺动脉狭窄到严重的法洛四联症(tetralogy of Fallot)均有报道,提示 JAG1 剂量与心脏畸形严重程度之间存在复杂关系。NOTCH2 已被证明是小鼠与人类中 JAG1 突变的遗传修饰因子(genetic modifier):虽然 Jag1 杂合小鼠突变体本身并不表现人类 Alagille 患者典型的心血管畸形,Jag1/Notch2 双杂合突变体则能重现人类 Alagille 综合征的某些经典症状,包括心脏 OFT 缺陷与肝脏缺陷,提示 NOTCH2 在 JAG1 单倍剂量不足背景下的修饰作用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对携带 JAG1 突变的 Alagille 患者的进一步筛查显示,这些家系中有相当比例同时携带 NOTCH2 突变,这一发现为 JAG1-NOTCH2 的遗传互作模型提供了临床流行病学支持。二叶式主动脉瓣(bicuspid aortic valve, BAV)是最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综合征之一,在普通人群中的发病率约为 1-2%。BAV 在早期可能无明显症状,但可在患者生命后期导致严重的心脏疾病,包括主动脉瓣狭窄、瓣膜反流以及致命的主动脉扩张与夹层。最近在两个独立的家系中证明,突变型 NOTCH1 等位基因与 BAV 之间存在显著关联;所识别的突变会导致 NOTCH1 蛋白过早截短,提示这些等位基因表现出显著的功能丧失。鉴于前文所述 Notch 信号在 OFT 瓣膜发育中的核心作用,后续研究很可能会揭示 Notch 通路其他组分中与 OFT 及瓣膜疾病相关的人类突变,进一步丰富先天性心脏病的遗传学图谱。在成体心脏中,Notch 信号在损伤反应中也被显著激活。Russell 等人使用小鼠绿色荧光转基因报告系统证明,在缺血或压力诱导的心脏损伤后,Notch 信号在成体心外膜(epicardium)中被广泛激活。这些 Notch 激活的细胞参与心脏损伤后的纤维化反应,这是严重损伤后形成瘢痕组织以防止心脏破裂的关键过程,提示 Notch 信号在损伤修复中具有保护性意义。更有临床转化意义的是,通过转基因方法、重组 Notch1 假配体(pseudoligand)或腺病毒介导的 Notch1 处理等多种手段在成体心脏中重新激活 Notch 信号,均能在缺血损伤后改善心脏功能、减少纤维化面积并提高存活率。这些数据表明成体心脏中 Notch 信号的重新激活可能成为改善心脏损伤后预后的潜在治疗策略。值得注意的是,Notch 激活的保护作用可能涉及多种机制——包括促进心外膜来源细胞的修复反应、调节纤维化平衡、改善心肌细胞存活等——但具体的细胞与分子机制仍需进一步研究。Russell 等人的工作中,Notch 在心外膜中被激活的细胞群体表现出部分上皮-间充质转化的特征,这一过程被认为有助于产生新的成纤维细胞与血管细胞以促进损伤修复,但过度 EMT 也可能导致纤维化过度与心功能恶化,这一两难平衡凸显了 Notch 通路剂量调控的重要性。

32.11 结论(Conclusions)

本章系统阐述了 Wnt 与 Notch 信号通路在早期心脏发育以及成体心脏重塑中的关键作用,并以 Notch 信号为例展示了其在先天性心脏病(如 Alagille 综合征与二叶式主动脉瓣)中的致病意义。目前仍有许多问题尚未完全阐明,包括破坏 Wnt 与 Notch 通路后所观察到的出生后缺陷是否真正反映了这两条通路本身的破坏,还是更广泛地反映了这些关键组分(尤其是下游组分如 GSK-3β、β-catenin、Mastermind 等)在 Wnt/Notch 通路之外所承担的多种功能的丧失。这一不确定性提示在解读相关基因操作研究时必须保持谨慎。然而,一个相对清晰的结论是:Wnt 与 Notch 是促使中胚层向心肌细胞命运转变,以及调控心肌细胞增殖与分化的最有力的两条信号通路。另一个同样清晰的结论是,这两条通路都以精确的时间特异性方式发挥作用,从而根据激活或抑制的时间窗口不同既可抑制也可促进心肌细胞分化——这种时间特异性是理解其在心脏发育中复杂作用的关键。虽然关于 Wnt 与 Notch 如何精确作用、其下游的细胞与分子机制细节,以及哪些心血管亚谱系对其活性最为敏感等仍有大量未知,但这两条通路都作为治疗干预的潜在靶点受到深入研究,特别是在癌症生物学领域(其中许多针对 Wnt/Notch 的小分子抑制剂与抗体正在研发中)。可以预期,源自这些癌症研究的新疗法未来很可能被"老药新用"于心血管医学,例如利用 Notch 信号的促修复作用改善心肌梗死后心衰,或利用 Wnt 信号调控促进心肌再生。本章作者明确指出,实现这一转化前景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两条通路在心脏中的时间与空间特异性调控机制,以及开发能够选择性靶向特定通路组分或特定细胞类型的新型治疗工具。

本章个人批注

本章是典型的发育生物学综述,围绕 Wnt 与 Notch 两条核心信号通路展开,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去展示"同一条通路在心脏发育不同时间窗口里作用相反"这一核心矛盾。具体表现为:Wnt 在 Mesp1 表达前促进前心脏中胚层诱导、在之后则抑制心肌分化;β-catenin 的功能获得与缺失都导致严重缺陷,但表型对称地落在 Isl1+ SHF 祖细胞扩张与分化抑制之间;Notch 在 ES 细胞中抑制心脏发生,但在成血管细胞特化之后又能通过 Wnt2/Wnt4 重定向至心肌命运;Gsk-3α 缺失与 Gsk-3β 缺失都引起肥大,但机制截然不同——前者源于 β-肾上腺素反应损伤,后者源于心肌细胞增殖增加。这种"两极化"的反复出现给我一种强烈印象:这两条通路在心脏中的作用更像一个被反复校准的剂量-时间曲线,而不是简单的"开/关"开关。Wnt2 在 E8-E10 这一极窄窗口的功能特异性最让我觉得出乎意料——Tian 等人使用 LiCl 救援实验把这个窗口钉得很死,但作者对此的解释非常克制,没有过度推断,只指出该窗口的功能与 Wnt2 在更早期心脏新月的表达之间存在脱节,这一诚实态度值得肯定。另一个深刻印象是,与癌症生物学中 Wnt/Notch 工具箱的成熟度相比,心脏发育领域对这两条通路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于小鼠基因敲除与少量 ES 细胞分化实验,缺乏像 ChIP-seq、单细胞轨迹追踪或大规模配体-受体相互作用组学这样的高通量证据——这既是该领域当前的局限,也是未来可能转向的方向。Alagille 综合征与二叶式主动脉瓣两节提供了从发育机制到人类疾病的桥梁,这种"先通路后疾病"的写法比纯粹讨论分子机制要更有信息密度。最后,作者在结论中坦言"出生后缺陷是否真正反映 Wnt/Notch 通路破坏"的疑问,这一诚实态度在综述中显得难能可贵——它提示读者下游通路组分(如 Gsk-3、β-catenin、Mastermind)具有 Wnt/Notch 之外的功能,简单的表型归因可能误导后续研究者。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本章位于 Part II"心肌"的较前位置,与前几章形成明显的衔接逻辑:Ch30(自噬)与 Ch31(程序性细胞死亡)分别从"细胞内降解"与"细胞命运终点的执行"两个角度展开心肌稳态与损伤反应的讨论,而 Ch32 则把视角拉回到"细胞如何起源、如何在发育过程中决定增殖与分化"——这是理解前述所有病理过程(缺血后再生失败、肥大、心力衰竭中心肌细胞持续死亡)的发育生物学基础。Wnt 与 Notch 作为发育中两条核心信号通路,其时间特异性作用直接解释了为何成年心肌几乎丧失再生能力:出生后调控增殖的 Wnt/β-catenin 信号窗口被关闭,而 Notch 在损伤后的重新激活又不足以驱动完整的再生反应。本章向后衔接 Ch33(先天性心肌病)与 Ch34(先天性心脏病遗传学),后者直接继承了本章对 Alagille 综合征(JAG1/NOTCH2)与二叶式主动脉瓣(NOTCH1)的遗传学讨论;而 Ch35(应激诱导的心肌肥大)、Ch36(缺血性心脏病)以及 Ch39(心肌再生)则从病理生理与再生两个方向继续延伸"心脏如何应对心肌细胞丢失"这一贯穿全书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