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8章:颈动脉斑块应力分析:患者特异性建模的几个问题(Carotid Plaque Stress Analysis: Issues on Patient-Specific Modeling)

8.1 引言(Introduction)

承接上一章已经论证的"斑块应力分析可提供斑块易损性的关键信息并对临床有益",本章指出要在颈动脉斑块中获得准确的应力场仍然是生物力学界的一个巨大挑战,尤其是患者特异性建模——它涉及患者特异性几何、患者特异性边界条件、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等多个层面。作者指出,据其所知目前尚无研究能够同时将以上所有因素整合到斑块应力分析之中。

斑块应力的有限元建模已经历了一系列发展:从二维到三维、从理想化几何到患者特异性几何、从纯结构分析到流-固耦合(FSI)分析。作者总结了构建斑块力学应力分析模型通常涉及的五个主要任务:(a) 获取斑块各组分;(b) 重建斑块几何;(c) 施力与动态边界条件;(d) 定义合适的材料本构模型;(e) 执行 FEM 仿真并进行后处理。每一项任务都伴随若干假设,例如理想化斑块几何或采用通用材料参数。

本章聚焦于患者特异性建模的两个具体方面:(1) 基于患者特异性几何的应力分析;(2) 基于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的应力分析。整章相应地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基于高分辨率体内颈动脉 MRI,对一例症状性患者与一例无症状性患者进行斑块应力分析;第二部分则基于体内高分辨率颈动脉 MRI 推导各向异性材料本构模型,并应用于斑块应力分析。

8.2 第一部分:患者特异性斑块几何(Plaque Stress Analysis: Patient-Specific Plaque Geometry)

作者指出,高分辨率多谱 MRI 的最新进展已使斑块各组分得以在体内可视化,从而为应力分析提供更真实的斑块几何。本部分基于两例患者的体内高分辨率 MR 图像重建斑块几何并进行详细的应力分析。

MRI 图像采集由未参与应力分析的研究者负责,方案经当地伦理委员会批准,每位患者在研究前签署知情同意书。一例症状性患者与一例无症状性患者均来自某神经血管专科门诊;症状性患者近期(6 个月内)经历过视网膜或皮质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无症状性患者成像前未出现过任何症状。多对比 MRI 在 1.5 T 系统(GE Diagnostic Imaging, WI)上完成,使用四通道相控阵颈线圈(PACC, Machnet BV, Elde, 荷兰)。轴位图像自颈总动脉分叉下方 12 mm 起,延伸至 TOF 序列所示狭窄远端 12 mm 处,覆盖颈动脉分叉区较大范围。斑块区域采用 ECG 门控、抑血、快速自旋回波二维脉冲序列:中间 T2 加权(ImT2W FatSat: TR/TE = 2 × RR / 46)带脂肪饱和、T2 加权(T2W: TR/TE = 2 × RR / 100)、短 T1 反转恢复(STIR: TR/TE/TI = 2 × RR / 46 / 150)。视野为 10 × 10 cm²,矩阵 256 × 256,层厚 3 mm;除 TOF 图像外,像素尺寸均为 0.39 × 0.39 × 3 mm。这些图像用于勾画纤维帽、脂质核等斑块组分。

动脉与斑块几何均由多谱 MR 扫描获得。作者课题组在 Matlab 中开发了内部程序以辅助分割脂质核、动脉壁与管腔——这三者在多谱成像协议下具有不同的信号特征。斑块区域基于 T2W、ImT2W FatSat、(必要时)STIR 图像进行识别与重建,健康的动脉部分则基于 TOF 图像重建。图 8.1 给出了基于多谱 MRI 图像进行患者特异性几何重建的一般流程;图 8.2 展示了症状性患者的分割结果及重建的三维斑块几何。

在 FSI 仿真环节,作者将颈动脉壁视为非线性、各向同性、不可压缩材料,并在 ANSYS 11.0 中以三维非线性 Mooney–Rivlin 模型描述其力学性质,应变能密度函数 \(W\)\(I_1\)\(I_2\)(第一、第二应变不变量)、不可压缩参数 \(d\) 与体积比 \(J\) 共同构成,材料常数取 \(C_{10}=50.445\,\text{kPa}\)\(C_{01}=30.491\,\text{kPa}\)\(C_{20}=40\,\text{kPa}\)\(C_{11}=120\,\text{kPa}\)\(C_{02}=10\,\text{kPa}\)\(d=1.44\times10^{-7}\)(数值取自已发表文献)。脂质核明显较软,杨氏模量取 2 kPa、泊松比 0.49。结构域采用约 9 万个 10 节点三维四面体单元的非结构网格。ICA 与 ECA 出口面在所有方向上固定,并施加 11% 的轴向预拉伸(基于斑块几何重建中的收缩回缩程序)。流体域在 ICEM CFD 11.0 中划分较细的网格,约 100 万个三维四面体单元。血液被视为不可压缩牛顿流体,黏度 \(4\times10^{-3}\,\text{Pa}\cdot\text{s}\)、密度 \(1067\,\text{kg/m}^3\),流动设为层流。瞬态仿真在 CCA 入口施以时变压力,在 ICA 与 ECA 出口施加质量流量;两位受试者的边界条件均与图 8.3 一致。全耦合 FSI 仿真细节可参见文献 [10]。

作者以第一主应力(first principal stress, FPS)作为斑块壁面拉应力(最强拉伸应力)的表征量。图 8.4 比较了症状性(列 1)与无症状性(列 2)患者的应力分布。图 8.4 a1、b1 给出了沿纵向切开视图下的整块斑块 FPS 分布——整体上 FPS 在腔面壁较高、在动脉外壁较低、在脂质区最低;箭头指出斑块区域内局部存在高应力集中。症状性患者的 FPS 最大值远高于无症状性患者(227.7 kPa 对 134.9 kPa)。图 8.4 a2、b2 展示了覆盖整个斑块区的横截面 FPS 分布;在纤维帽较薄的截面上,应力集中出现在脂质核(或斑块肩部)的一侧或两侧边缘。

作者进一步将纤维帽表面(覆盖于脂质核之上、位于腔面侧)单独提取出来观察。纤维帽厚度(FCT)定义为纤维帽表面(腔面侧)与脂质区之间的最短距离(图 8.5 a1、b1)。尽管 MR 图像空间分辨率为 0.39 mm,但模型重建中的三维表面插值仍可产生厚度小于 0.39 mm 的纤维帽区域;症状性受试者的最小 FCT 远小于无症状者(0.087 mm 对 0.177 mm)。图 8.5 a2、b2 给出了纤维帽表面相应的 FPS 分布:高应力区与薄纤维帽区高度相关;尤其在无症状性患者中,上游的高应力区正对应一个非常薄的纤维帽位置;而在症状性患者中,最高应力并不位于最薄的纤维帽区(下游斑块),作者推测这可能部分源于下游斑块处的血压下降。作者对两位患者的 FPS 与 FCT 进行了线性相关分析,对纤维帽腔面侧每个计算节点上的 FPS 与 FCT 值进行配对比较,图 8.6 给出散点图。结果显示:症状性患者 \(r=-0.434,\,p<0.05\);无症状性患者 \(r=-0.692,\,p<0.05\)

8.3 第二部分:基于体内 MRI 的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Patient-Specific Material Model Based on In Vivo MRI)

作者指出,近期研究已表明可以从体内人体数据获得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使斑块应力分析比采用来自文献或离体实验的通用材料模型更接近真实情况。本部分采用 Masson 等 [22] 提出的方法,从体内数据确定动脉属性,并将所得的材料性质应用于一例受试者的斑块应力分析。研究基于体内 MR 图像构造了一段代表 CCA 的理想化三维动脉壁,机械模型中纳入了相位对比 MR 图像、残余应力、血管周围应力以及动脉组织的纤维增强超弹性效应;拟合得到的材料参数被用于一例实际斑块的应力分析。作者认为这一使用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的流程将给出更真实的斑块应力。

MRI 数据采集协议与第一部分相同。在 CCA 处采集相位对比 MR 图像以提供单个心动周期内的腔内面积变化(图 8.7 a;箭头所指亮区为腔内区域),但图像中几乎没有关于动脉壁本身的信息。图 8.7 b 给出 CCA 段腔内半径在一个心动周期内的变化。由于缺乏压力信息,作者采用图 8.3 b 中的压力曲线作为"测得压力",但依据 CCA 处腔内面积随时间的变化将其范围重新缩放至 80–110 mmHg。

作者将图 8.7 a 中的 CCA 段视为厚壁圆筒,在柱坐标系 \(\left(\mathbf{e}_r,\mathbf{e}_\theta,\mathbf{e}_z\right)\) 下借助两次连续运动 [17] 描述其在一个心动周期内的形变场。文中区分三个构型:\(\Omega_0\) 为无应力且被切下的构型 \((R,\Theta,Z)\)\(\Omega_1\) 为完整且无载荷的构型 \((\rho,\vartheta,\zeta)\)\(\Omega_2\) 为体内加载构型 \((r,\theta,z)\)(图 8.8)。若考虑动脉壁内的某个物质点,则它在三个构型中的坐标分别为 \(\mathbf{X}(R,\Theta,Z)\)\(\boldsymbol{\xi}(\rho,\vartheta,\zeta)\)\(\mathbf{x}(r,\theta,z)\)

作者采用 Humphrey [17] 给出的关系,分别以 \(\zeta_0\)\(\zeta_1\)\(\zeta_2\) 表示三构型下的轴向长度:

\[ \zeta=\zeta(R),\quad \vartheta=\frac{\Theta}{\zeta_0},\quad \theta=\frac{\vartheta}{\zeta_1} = \frac{\Theta}{\zeta_0\zeta_1},\quad z=\zeta_2\,\zeta \]
其中 \(t\) 为时间,\(\Theta_0\) 为动脉壁切下后的张开角;\(\zeta_0\) 为表征轴向残余应力的轴向拉伸,\(\zeta_1\) 为体内载荷诱导的轴向拉伸(假设在一个心动周期内为常数)。\(R_i\)\(r_i\) 分别为 \(\Omega_0\)\(\Omega_2\) 的内半径;\(R_m\)\(r_m\) 分别为中膜-外膜界面处的半径。

\(\Omega_0\)\(\Omega_2\) 的变形梯度 \(\mathbf{F}=\partial\mathbf{x}(\mathbf{X})/\partial\mathbf{X}\) 写作

\[ \mathbf{F}=\begin{pmatrix}\dfrac{\partial r}{\partial R} & 0 & 0\\ 0 & \dfrac{r}{\zeta_0 R} & 0\\ 0 & 0 & \zeta_1\zeta_2\end{pmatrix} \]
其中 \(r\)\(\theta\)\(z\) 方向的拉伸比分别为 \(\lambda_r\)\(\lambda_\theta\)\(\lambda_z\)。左右 Cauchy–Green 张量为
\[ \mathbf{B}=\mathbf{F}\mathbf{F}^T,\qquad \mathbf{C}=\mathbf{F}^T\mathbf{F} \]
局部体积比为
\[ J=\det\mathbf{F}=\lambda_r\,\lambda_\theta\,\lambda_z \]
由于动脉壁不可压,\(J=1\)。结合上述关系与 \(J=1\) 可得
\[ R\,\partial R = \frac{\zeta_0\zeta_2}{\lambda_z}\,r\,\partial r \]
\(r_i\)\(R_i\) 积分到 \(r\)\(R\)
\[ R^2-\rho^2 = \frac{\zeta_0\zeta_2}{\lambda_z}(r^2-r_m^2) + R_m^2-\rho_m^2 \]
由此得到径向拉伸比
\[ \lambda_r = \frac{\partial r}{\partial R} = \frac{\zeta_0 R}{r\,\zeta_2\,\lambda_z\,\zeta_1}\,\rho \]

CCA 段的力学响应被视为各向异性超弹性。由于外膜层的材料性质与中膜不同、且胶原纤维构型与中膜不同,为了简化求解,作者参照 Masson [22] 仅研究中膜与内膜层。采用 Gasser [14] 提出的应变能函数以模拟嵌有两族胶原纤维的不可压软基质(该模型同样在 Abaqus 6.8 中可用):

\[ W=a(I_1-3) + \frac{k_1}{2k_2}\sum_{f=1}^{N}\left\langle E_f\right\rangle^2 + \frac{1}{D}\left(\frac{J^2-1}{2}-\ln J\right) \]
其中
\[ E_f = \kappa(I_1-3) + (1-3\kappa)\left(I_{4(f,f)}-1\right) \]
\(a,D,k_1,k_2\) 为材料参数;\(\kappa\) 表示纤维方向的离散程度,本研究取 \(\kappa=0\),即一族纤维完全沿一个方向排列;\(f\) 表示一族纤维,\(N\) 为总纤维族数。本研究取 \(N=2\),两族纤维仅沿周向与轴向分布,沿径向无纤维(图 8.9);设 \(f_1\)\(f_2\) 与周向的夹角分别为 \(\theta_1\)\(\theta_2\),并令 \(\theta_1=\theta_2=\theta\)。在参考构型中纤维方向可由单位矢量 \(\mathbf{A}_{f_1}=(0,\cos\theta_1,\sin\theta_1)\)\(\mathbf{A}_{f_2}=(0,\cos\theta_2,\sin\theta_2)\) 描述。\(I_1\) 为第一应变不变量 \(I_1=\text{tr}(\mathbf{C})\)\(I_{4(f,f)}\)\(\mathbf{C}\)\(\mathbf{A}_{f_i}\) 组合的伪不变量:
\[ I_{4(f_1,f_1)}=\mathbf{A}_{f_1}\mathbf{C}\mathbf{A}_{f_1}^T,\qquad I_{4(f_2,f_2)}=\mathbf{A}_{f_2}\mathbf{C}\mathbf{A}_{f_2}^T \]

应变能函数 \(W\) 的三项分别代表:非胶原各向同性基质的贡献、各族胶原纤维的贡献、体积变化的贡献。基本假设是纤维仅承受张力,因此各向异性贡献(第二项)仅在纤维应变 \(E_f>0\) 时出现,由 Macauley 括号 \(\langle\cdot\rangle\) 保证;其中

\[ \langle E_f\rangle = \frac{1}{2}(E_f + |E_f|) \]
不可压非线性弹性材料的第二 Piola–Kirchhoff 应力为
\[ \mathbf{S} = -p\,\mathbf{C}^{-1} + 2\,\frac{\partial W}{\partial \mathbf{C}} \]
其中 \(p\) 为静水压。Cauchy 应力张量 \(\boldsymbol{\sigma}\) 可由 \(\mathbf{S}\) 得到:
\[ \boldsymbol{\sigma} = \frac{1}{J}\mathbf{F}\mathbf{S}\mathbf{F}^T \]

基于以上各式并取 \(\theta_1=\theta_2=\theta\),Cauchy 应力张量 \(\boldsymbol{\sigma}\) 的分量为

\[ \sigma_{rr} = -p + 2a\lambda_r^2 \]
\[ \sigma_{\theta\theta} = -p + 2a\lambda_\theta^2 + 4k_1 e^{k_2 E_4} E_4 \cos^2\theta \]
\[ \sigma_{zz} = -p + 2a\lambda_z^2 + 4k_1 e^{k_2 E_4} E_4 \sin^2\theta \]
\[ E_4 = \mathbf{A}_{f_1}\mathbf{C}\mathbf{A}_{f_1}^T = \lambda_\theta^2\cos^2\theta + \lambda_z^2\sin^2\theta - 1 \]

依据 Humphrey [18] 的研究,若不计体力,图 8.8 中所示理想化 CCA 段在 \(\Omega_2\) 构型下的运动方程为

\[ \frac{\partial \sigma_{rr}}{\partial r} + \frac{\sigma_{rr}-\sigma_{\theta\theta}}{r} = \rho\,a_r \]
其中 \(\rho\) 为 CCA 段密度,\(a_r\) 为径向加速度。文中采用准静态假设(忽略惯性项的贡献)。该方程可由内壁 \(r_i\) 到中膜-外膜界面 \(r_m\) 数值积分:
\[ P_i(t) = P_a(t) + \int_{r_i(t)}^{r_m(t)} \frac{\sigma_{\theta\theta}(r,t) - \sigma_{rr}(r,t)}{r}\,dr \]
其中 \(P_i(t)\) 为计算得到的腔内压力,\(P_a(t)\) 为外膜层对中膜层的压力贡献(perivascular stress,血管周围应力)。由动脉壁运动、残余应力效应与外膜层压力贡献的已知信息可计算腔内压力;(8.21) 式的精确形式可借助 Matlab 的 Symbolic Math Toolbox 得到。

材料参数基于无创体内数据进行估计。文献取残余应力相关轴向拉伸 \(\zeta_0=1\) [6],体内载荷诱导的轴向拉伸 \(\zeta_1=1.1\),张开角 \(\Theta_0=130°\);外膜层对中膜层的压力贡献 \(P_a(t)\) 取为 2 kPa 的静态压力 [22]。由于相位对比 MR 图像无法获得 \(r_m\),作者先在心动周期开始时假设中膜与内膜总厚度为 0.6 mm,再由一个心动周期内 \(r_m\) 的变化给出 \(r_m(t)\)(依据动脉壁不可压的面积守恒约束)。由此待定参数为 \(a\)\(k_1\)\(k_2\)\(\theta\)\(R_m\) 五个;通过一个心动周期内预测压力与测得压力之差的非线性最小二乘最小化拟合。Matlab 的 lsqnonlin 函数给出最佳拟合参数 \([a,k_1,k_2,\theta,R_m]=[32.1\,\text{kPa},\,9.6\,\text{kPa},\,3.8,\,45.7,\,4.8\,\text{mm}]\)

图 8.10 a 显示预测压力与假设的测得压力吻合良好,看不出明显差异;图 8.10 b 给出拟合残差,最大偏差约为 0.288 mmHg。图 8.11 给出周向单轴拉伸下的 \(\sigma_{\theta\theta}-\lambda_\theta\) 响应:随着拉伸比增大,\(\sigma_{\theta\theta}\) 因周向纤维的逐渐承载而显著增加。

随后,作者从同一受试者中选取一段含脂质的斑块横截面,将拟合得到的动脉壁材料参数代入并执行静应力分析(采用 Abaqus 6.8 中的应变能函数 (8.10))。几何如图 8.12 所示——将该横截面拉伸形成三维斑块几何,以腔内中心建立柱坐标系,在腔面施加 110 mmHg 的压力载荷;脂质被视为很软的材料(杨氏模量 2 kPa、泊松比 0.49)。图 8.13 给出 FPS 分布:基于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得到的应力分布形态与既有文献一致,但应力水平与具体分布形态应更接近真实情况。在薄纤维帽区域可见局部高应力集中;由于脂质核对面的薄壁区,也出现了一处高应力区。

8.4 讨论(Discussion)

作者指出,动脉粥样硬化斑块被认为是全球范围内的主要致死原因之一,由斑块破裂与随之而来的血栓形成所引发;斑块破裂的精确机制至今并不清楚,从生物力学角度看,破裂可被视为一种力学失效事件,因此以高精度数值预测斑块应力至关重要,结果有助于理解斑块如何破裂。

斑块应力的研究已经历了数十年的发展,从纯二维结构分析到完全耦合的三维结构-血流动力学分析;斑块区域内的极端应力位置已被视为斑块破裂的主要因素 [11]。最大挑战在于如何在患者特异性仿真中获得高精度应力预测,例如真实几何重建、患者特异性边界条件与材料模型。已有研究表明二维斑块模型因简化而易于高估应力水平;三维 FSI 斑块应力分析则提升了精度,不仅能给出斑块结构内的应力,也能描述斑块周围的流场。本章研究了三维患者特异性斑块应力分析中的两个具体问题。

医学影像的发展使高分辨率真实三维斑块几何重建成为可能 [27,34],但目前 MR 图像分辨率不足以重建非常细小的斑块组分——薄纤维帽可能超出当前体内 MRI 的最高分辨率(本研究中 MRI 分辨率为 0.39 mm,因此无法对厚度小于 0.39 mm 的纤维帽成像);此外纤维组织与脂质区之间的对比度通常较差,为基于体内 MRI 的斑块应力分析带来不确定性。作者课题组先前 [9] 关于斑块各组分对应力分布影响的研究表明,相较于脂质大小,纤维帽厚度对斑块应力水平的影响更显著;因此近期仍需努力提高基于体内 MRI 的纤维帽重建精度。新的 MRI 协议下斑块成像分辨率/质量的提升将产生更真实的应力预测。

对一例症状性与一例无症状性患者的斑块应力分析显示,症状性患者的壁应力远高于无症状性患者(227.7 kPa 对 134.9 kPa)。作者将其与既有文献对比:Li 等 [21] 基于 30 例患者(症状性 15 例、无症状性 15 例)的二维体内 MRI 进行应力分析,结果显示无症状性患者应力低于症状性患者(\(269.6\pm107.9\)\(508.2\pm193.1\,\text{kPa},\,p=0.004\));作者的三维分析同样支持"症状性患者的最大应力远高于无症状性患者"的结论,但 Li 等的二维模型可能无法识别具有高度不规则三维几何斑块的最大应力位置,且其压力加载因未考虑斑块区的压力降而不真实。Tang 等 [31] 基于 12 例患者的数据显示破裂斑块的壁应力显著高于未破裂者(\(247.3\pm121.4\)\(109.1\pm21.0\,\text{kPa}\)),与本研究对症状性与无症状性患者的应力值接近。症状性与无症状性患者之间斑块壁应力的显著差异未来或可用于斑块易损性预测,但仍需在不同斑块原型的大样本中加以验证。

易损斑块通常与较薄的纤维帽和较大的脂质区相关 [7,25]。本研究中两位患者最小 FCT 与实际脂质核大小的对比显示,症状性患者的 FCT 更薄、脂质核更大(症状性:最小 FCT 0.087 mm、脂质核 247 mm³;无症状性:最小 FCT 0.177 mm、脂质核 70 mm³)。FCT 是与斑块破裂相关的重要形态学特征。Burke 等 [1] 对 133 例男性冠心病猝死患者冠状动脉斑块的研究定义 65 μm 为不稳定的临界纤维帽厚度;而冠状动脉的临界帽厚不能直接套用于颈动脉斑块——Redgrave 等 [24] 对症状性颈动脉斑块的研究建议以最小 FCT < 200 μm 作为区分破裂与非破裂斑块的最佳临界值。本研究中症状性患者最小帽厚远小于 200 μm,无症状性患者最小帽厚接近 200 μm,可作为"颈动脉斑块 FCT < 200 μm 在生物力学上更易破裂"的间接证据。然而至今尚无关于脂质核大小阈值的明确指标,与 FCT 类似,200 μm 被视为颈动脉斑块的临界值。Ohayon [23] 的二维研究指出斑块不稳定性应被视为 FCT、脂质核厚度与重塑指数的组合,且相较于脂质核面积,脂质核厚度对斑块稳定性的影响更显著;将脂质核放入三维语境考察时,其形态特征(脂质体积、形状、纤维与脂质界面平滑度、脂质深度等)更难刻画。脂质的柔软特性会在斑块肩部——破裂的常发位置——造成极端应力集中。本研究中症状性患者的脂质区域远大于无症状性患者。

健康与病变动脉组织力学性质的定量化是真实应力预测的关键。动脉壁的组织学研究已表明动脉壁具有非均质、非线性、各向异性、黏弹性的特点。Richardson [26] 指出,缺乏准确的斑块材料性质数据可能是现有斑块破裂研究中不确定性最大的方面。基于颈动脉斑块的体内 MR 图像已可能刻画动脉壁的材料性质,这也是本章第二部分所采用的方法:基于相位对比 MRI 可获得动脉壁运动随时间的演化,进而通过使预测的动脉壁动力学与 MRI 测得的动脉壁动力学之差最小化,得到特定材料模型的材料参数。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将极大地推进斑块应力分析中的患者特异性建模。然而要将其稳健、可靠地应用于真实的三维患者特异性斑块模型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因为即使同一受试者不同位置的材料性质也可能不同。

颈外段颈内动脉狭窄占缺血性卒中的 15–20%,具体比例随人群而异。颈动脉内膜切除术(CEA)是预防卒中开展最频繁的手术。近期研究表明,对 70–99% 症状性狭窄患者,CEA 相比单纯药物治疗能将 5 年绝对卒中风险降低 16%(NNT = 6.3);对 50–69% 症状性狭窄患者获益较小(5 年绝对风险降低 4.6%,NNT = 22)。对 60–99% 狭窄的无症状性患者,CEA 的获益/风险比小于症状性患者,需个体化决策 [4]。患者斑块破裂风险评估有可能成为优化卒中预防与提高获益/风险比的关键因素。当前临床实践中患者筛选标准基于斑块是否症状性以及狭窄程度,但已有研究清楚地表明狭窄程度并非评估斑块破裂风险的良好标准 [3,28]。症状性与无症状性患者之间斑块应力水平、最小 FCT 与脂质核大小的显著差异提示这些参数可用于斑块易损性评估。一个经过验证的斑块破裂风险评估将提升 CEA 在预防破裂方面的效率,并减少对低风险患者的不必要手术,从而节省医疗费用与不必要的手术风险。随着这类研究的不断积累,将最终为个体斑块提供有用的风险预测指标。

8.5 结论(Conclusion)

本章研究了两个与患者特异性斑块应力分析相关的问题:(1) 患者特异性几何;(2) 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基于高分辨率体内 MRI,可获得用于后续斑块应力分析的患者特异性斑块几何。对一例症状性患者与一例无症状性患者的比较显示,症状性患者的斑块应力水平远高于无症状性患者;且基于两例患者特异性几何可见症状性患者的最小 FCT 更薄、脂质核更大。基于相位对比 MRI 序列,成功实施了一种获取患者特异性材料模型的流程,得到的预测斑块应力形态与既有结果一致。基于患者特异性建模的斑块应力分析将有助于识别高破裂风险患者。

本章个人批注

本章的标题强调"患者特异性建模的几个问题"——这一视角与 Ch07 那种"假说—综述—技术演进"的写法不同;Ch07 是综述(覆盖 2D/3D/FSI/几何/材料),Ch08 则是作者课题组的"两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案 + 讨论"。这两章之间的衔接本身就体现了"综述 → 自己课题"的标准学术叙事。下面是我个人的几点思考:

  1. 第 8.2 节的"对比两名患者"本质上是 case study 而非统计学论证。作者明确说"症状性患者 227.7 kPa 对无症状性 134.9 kPa",但并未对此做统计检验——这与 8.4 节讨论中引用的 Li [21]、Tang [31] 那种 12–30 例的样本形成对照。本章结论因此应理解为"概念验证"而非"诊断阈值"。这与 Ch07 7.4 节提到的"3D FE 结构模型虽然更准确但仍受几何/材料简化影响"的诚实态度是一致的——作者没有声称自己的 ch08 结果是临床决策依据。

  2. 第二部分(ch08 §8.3)最具方法学价值:把"体内相位对比 MR → 腔内面积随时间变化 → 反演材料参数"这条链路完整地跑通(拟合残差 ≤ 0.288 mmHg)。这条链路对临床的潜在意义是:未来有可能基于常规 MRI 协议获得每个患者自己的材料参数,而不是套用离体实验的杨氏模量(脂质 2 kPa、纤维帽/动脉壁若干百 kPa 之类)。但是,作者也立刻坦承"同一受试者不同位置的材料性质也可能不同"——这等于承认当前模型仍把动脉壁当成一个均匀整体来拟合,实际上 CCA 段沿轴向也未必均匀。

  3. §8.4 末尾从"技术"转向"临床终点"的衔接很有意思。作者先用 5/6 段讨论技术(分辨率、材料不确定性、几何重建),再用最后两段把话题转回到"CEA 的获益/风险比"——NNT = 6.3(70–99% 症状性)、NNT = 22(50–69% 症状性),并明确指出"狭窄程度不是评估破裂风险的良好标准"。这等于给"为什么要做斑块应力分析"提供了临床经济学论证:当 NNT 在症状性不同亚组之间相差 3.5 倍时,仅以狭窄程度决定是否手术显然是不够的;斑块应力分析的目标是降低低风险患者的手术率(NNS = 22 → 接近 6)。

  4. 关于"流-固耦合 vs 结构分析"的方法学张力:第一部分用 FSI(ANSYS 11.0 耦合 ICEM CFD 11.0),第二部分仅做静结构分析(Abaqus 6.8)。这并不是矛盾——第一部分想比较两名患者的"整体应力水平"(高 vs 低),所以 FSI 是必要的;第二部分想验证"材料模型本身的拟合质量",所以结构分析足够。但读者很容易把这两部分当作同一流程的两个步骤来读,这一点在原文叙述中并不显式说明。

  5. 关于"200 μm 阈值"的引用层级:作者在 §8.4 用了 Burke 1997(冠状动脉 65 μm)→ Redgrave 2008(颈动脉 200 μm)的引用链条。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层级:Burke 是尸检(离体组织学),Redgrave 是颈动脉(有症状)。作者没有引用"颈动脉 65 μm 是否合适"的进一步工作(也许是因为 200 μm 已是当时文献的最佳估计)。这其实和 Ch07 §7.6 提到的"MR 重建薄纤维帽的不确定性"形成对照——MR 分辨率 0.39 mm 意味着"FCT < 390 μm 的帽厚都不可靠",那 200 μm 的所谓"最佳临界值"在 MR 上能否被准确测量就成为问题。

  6. 8.2.3 节 Mooney–Rivlin 常数 \(C_{10}=50.445\)\(C_{01}=30.491\)\(C_{20}=40\)\(C_{11}=120\)\(C_{02}=10\,\text{kPa}\)\(d=1.44\times10^{-7}\):作者只说"derived from existed literatures [29]",但 [29](Tang 2004)是早期论文——并不一定适用于不同种族/年龄段/共病的患者。这恰好印证了 §8.4 讨论中"通用材料是最大不确定性"的判断。

  7. 关于 §8.3.2 中 \(\zeta_0\zeta_1\zeta_2\) 的"三阶段轴向拉伸"这个运动学分解:它把"残余应力轴向拉伸 \(\zeta_0\)"与"体内载荷轴向拉伸 \(\zeta_1\)"显式分离。这种分解最早见于 Humphrey [17] 的专著。但作者在本研究里直接取 \(\zeta_0=1\)("based on existed literatures [6]")——也就是假设没有残余轴向应力,这与 §8.4 提到的"残余应力不可忽略"(Ohayon 派)观点不一致。作者在 ch07 §7.8 自己也指出"残余应力的影响两派意见不一致",但在 ch08 的实现里选择了"忽略残余轴向"一侧。这值得在阅读后续 Ch09 时留意其是否做了不同选择。

  8. 关于 §8.3.3 中 \(\langle E_f \rangle\) 的 Macauley 括号写法:这一项是 Gasser–Holzapfel 纤维增强模型的标志——它强制纤维只承受拉伸、不承受压缩。这是一个看似技术细节、但对模拟结果影响很大的假设;如果未来真的要把这类模型应用到真实斑块几何上,需要注意"纤维只在拉伸时起作用"是否符合实际。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本章与 Ch07 的关系最为紧密——Ch07 是综述(涵盖 2D/3D/FSI/几何/材料五大主题的发展脉络),Ch08 则是把综述中识别的两大瓶颈(几何侧与材料侧)落到具体的患者特异性建模方案:Ch08 §8.2 用一名症状性、一名无症状性患者对比了"患者特异性几何 + FSI"的整体效果,Ch08 §8.3 则用相位对比 MRI 反演了"患者特异性材料参数"。从更广的脉络看,Ch08 在 Ch07 综述的基础上把"理想化模型/通用材料"这两个简化向前推进一步,但并未宣称解决了所有问题——作者在 §8.4 坦承当前 MRI 分辨率(0.39 mm)不足以重建亚像素纤维帽、材料性质仍不均匀,这些遗留问题将引向 Ch09(基于 MR 识别易损斑块):Ch09 将从影像组学/MR 特征层面尝试更直接地判别易损性,与 Ch08 的力学建模形成"力学标记 vs 影像特征"的两条平行的易损性评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