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先天性心脏病的遗传学(Genetics of Congenital Heart Disease)
34.1 引言
先天性心脏病(congenital heart disease, CHD)在一般人群中的总体发病率约为 1%(不含二叶式主动脉瓣),是显著的致病与致死原因。环境与遗传因素均参与结构性心血管畸形的形成。遗传学证据来自两个方向:一是 CHD 患者家族中复发率显著高于一般人群;二是若干染色体综合征与特定心脏畸形高度相关。然而 CHD 的遗传方式一般不符合孟德尔规律,提示多因素(multifactorial)致病。尽管大部分 CHD 的遗传基础仍不清楚,已识别越来越多的突变可引起特定心脏病变;本章回顾其中若干典型突变,部分伴有心外畸形(多与染色体异常或单基因突变相关),部分为孤立 CHD。
作者强调,遗传学对 CHD 的临床管理、遗传咨询与预后判断都有显著意义。需要预先指出的是,同一转录因子常常与多种畸形相关,而同一畸形可由多个不同基因突变引起(见图 34.1:NKX2.5、TBX5、GATA4、TBX1、FOG2 分别参与房间隔缺损 ASD、房室传导阻滞、室间隔缺损 VSD、肺动脉狭窄 PS、房室间隔缺损 AVSD、法洛四联症 TOF、右室双出口 DORV、三尖瓣闭锁 PTA 等多种结构异常)。这一"一基因对多畸形、一畸形对多基因"的格局,是本章反复出现的主题。
34.2 T-box 转录因子及相关因子:NKX2.5、GATA4、MYH6
T-box 转录因子以高度保守的 DNA 结合结构域 T-box 为特征,在细胞早期命运决定与心脏发育中不可或缺。TBX1、TBX5、TBX20 突变均与人类 CHD 相关:TBX1 缺失(偶尔也有点突变)导致 DiGeorge 与 velo-cardiofacial 综合征;TBX5 点突变导致 Holt Oram 综合征;TBX20 点突变最常与房间隔缺损和二尖瓣病变相关。
TBX1 与 DiGeorge/velo-cardiofacial 综合征。TBX1 定位在人类染色体 22q11.2,正是 DiGeorge 与 velo-cardiofacial 综合征频繁缺失的区域。TBX1 的点突变及插入/缺失突变(indels)与 22q11.2 综合征的主要表型相关,包括面容异常、心脏流出道畸形、胸腺发育不全、腭咽功能不全以及甲状旁腺发育不全。错义突变产生的 TBX1 蛋白可丧失或降低转录活性;TBX1 单倍剂量不足(haploinsufficiency)与咽弓、咽囊衍生结构发育不足相关。在斑马鱼,Tbx1 对迁移入咽弓的神经嵴细胞发育起关键作用;迁移或功能异常会引发咽弓与咽囊衍生结构缺陷。小鼠 Tbx1 缺失会出现心血管畸形以及胸腺、甲状旁腺异常,特别是动脉圆锥(conotruncus)的生长与分隔障碍;在咽内胚层中特异性敲除 Tbx1 可再现类似心脏缺陷,提示 TBX1 对咽囊的塑造与外延是细胞自主性的,对神经嵴发育则是非细胞自主性的。家族性 velo-cardiofacial 综合征中观察到的 TBX1 错义突变可使蛋白获得更高的转录激活活性,这种功能增强型突变同样可造成与单倍剂量不足类似的表型,即功能丧失与功能获得均可致病。
TBX5 与 Holt Oram 综合征。TBX5 突变占 Holt Oram 综合征(HOS)的 70% 以上。HOS 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心-手畸形,发生率约 1/10 万活产。所有患者均存在上肢异常,多累及腕骨、桡骨与鱼际骨;约 75% 存在心脏畸形,包括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肌部室间隔缺损以及少数复杂 CHD;患者还有发生心脏传导疾病(窦性心动过缓、进行性房室传导阻滞)的风险。小鼠中 Tbx5 剂量与心脏形态发生缺陷密切相关。Tbx5 在胚胎心脏与前肢中表达,其蛋白产物与其他蛋白形成复合体激活转录。TBX5 调节 Shox2 表达,SHOX2 是窦房瓣与窦房结形成中的关键转录因子;Bmp4(主要在流出道与窦房心肌表达)是 Shox2 的直接靶点。在斑马鱼,Tbx5 与 Bmp 是 proepicardial organ(前心外膜器官)特化所必需,该器官提供分化为冠状动脉平滑肌与心肌成纤维细胞的祖细胞。
TBX20。Tbx20 在小鼠胚胎心肌与心内膜垫细胞中高度表达。敲低 Tbx20 会导致房室瓣发育不全,提示其在房室瓣发育中的作用。TBX20 的无义与错义种系突变(影响 T-box DNA 结合结构域)与间隔缺损及二尖瓣病变相关;与间隔缺损相关的突变型 TBX20 蛋白缺乏热稳定性,DNA 结合效率低下。一个特殊的功能获得型 TBX20 突变与继发孔型 ASD 相关,突变改变了 T-box 结合结构域,反而增强了与协同因子 NKX2.5、GATA4 的相互作用,提高了转录激活活性。
T-box 基因与其他转录激活因子的相互作用。TBX5、GATA4、NKX2.5 是心脏特异基因的关键转录激活因子,三者对心脏分化(特别是间隔发育)至关重要;三者蛋白的物理相互作用引发下游基因的协同激活。任一基因突变都会削弱蛋白-蛋白相互作用,扰乱 DNA 结合亲和力并下调靶基因:NKX2.5 突变与 ASD 及房室传导阻滞相关,GATA4 突变与 ASD 和 VSD 相关(见图 34.1)。α-肌球蛋白重链基因 MYH6 受到这三者各自不同的调控。Tbx5 与同源结构域蛋白 Nkx2.5 协同促进 Nppa(编码心房利钠肽前体 A)的表达;Tbx5 与 Gata4 形成复合体指导中胚层向心肌细胞分化;TBX5 错义突变会破坏其与 GATA4 的相互作用而导致间隔缺损。此外 TBX5 与 MEF2C(myocyte enhancer factor 2)结合形成复合体激活 MYH6 转录,斑马鱼中敲低 Tbx5 与 Mef2c 提示这两种蛋白的相互作用对早期心脏发育必不可少。
34.3 NKX2.5
NKX2.5 突变最常与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及房室传导阻滞相关,但也可见其他类型的 CHD,如 Ebstein 畸形、法洛四联症、主动脉瓣下狭窄以及 VSD。虽然 NKX2.5 突变在部分家族性 ASD 中是致病原因,但仅在少数散发性 ASD 中可检出。NKX2.5 在早期心脏中胚层中表达,参与心脏早期发育,涵盖心房、心室、房室传导以及房室瓣的形成。NKX2.5 是多个基因的上游调控因子,包括肌球蛋白轻链 2B(MLC2V)、MEF2C、心房利钠肽(ANF)以及 α-心脏肌动蛋白;这些靶基因编码心肌细胞发育所必需的结构蛋白或转录调控因子。NKX2.5 突变蛋白 DNA 结合亲和力下降,与 GATA4、TBX5 形成复合体的能力受损;此外 NKX2.5 突变会通过上调促凋亡蛋白、下调抗凋亡蛋白促进应激诱导的细胞死亡。因此 NKX2.5 突变相关 CHD 部分可能源自细胞死亡的失调。在早期心脏传导系统发育中,NKX2.5 在房室传导系统中瞬时表达上调;在 Nkx2.5 敲除小鼠中基因剂量与心脏传导系统细胞数相关——NKX2.5 单倍剂量不足导致传导系统发育不全与房室传导异常。
34.4 GATA4
GATA4 编码锌指结构转录因子,在胎儿心肌细胞中表达并对心脏发育至关重要。GATA4 突变以常染色体显性方式遗传,与家族性 ASD 与 VSD 相关。Gata4 敲除小鼠胚胎可见间隔缺损、心室心肌发育不全以及心脏环化障碍。FOG2(Friend of Gata 2)是 GATA4 的转录协同因子,对其活性调控至关重要;小鼠中扰乱 Gata4-Fog2 相互作用的 Gata4 突变会导致冠状血管缺失、半月瓣异常以及心室壁变薄;Fog2 敲除小鼠则常见房室共道、心室发育不全与法洛四联症。GATA4 的插入、缺失与框移突变与间隔缺损相关。其中一处突变位于 C 端锌指,降低对 DNA 结合位点的亲和力并破坏与 TBX5 的相互作用;另一处 C 端锌指突变则降低 ANF 与 MYH6 的转录。GATA4 与 NKX2.5 物理相互作用激活 ANF 转录;GATA4 核定位信号(NLS)区域的突变会阻碍蛋白入核并改变 C 端锌指,从而破坏与 TBX5、NKX2.5 的相互作用。
34.5 MYH6
MYH6 编码 α-心脏肌球蛋白重链,主要在心房中表达。MYH6 突变最常与 ASD 相关,也与肥厚型及扩张型心肌病相关,机制是突变损害了肌球蛋白重链与其调节性轻链的结合。早期心肌收缩力对发育中心脏的心腔与心内膜垫形成有调控作用;Myh6 缺失的鸡胚可见房间隔形成被破坏。当 MYH6 的转录激活因子(如 TBX5)发生突变时,MYH6 表达显著下调:TBX5 与 MEF2C 物理结合协同激活 MYH6 转录;NKX2.5 作为 MEF2C 的上游调控因子也参与其中;引起 ASD 的 GATA4 突变则降低对 MYH6 的反式激活,提示 GATA4 也是其上游调控因子。
34.6 神经嵴细胞与左右不对称:TFAP2B、CITED2、ZIC3
Char 综合征:TFAP2B。TFAP2 蛋白是来源于神经嵴的转录因子,可形成同源或异源二聚体,结构上包含 N 端转录激活域、碱性域以及 C 端 helix-span-helix(HSH)域。动脉导管的中间层来源于心脏神经嵴细胞,而肺动脉与降主动脉并非来自神经嵴。在发育中的导管,Tfap2b 在平滑肌中表达并诱导包括 Et-1 在内的基因表达,Et-1 参与平滑肌细胞分化。Char 综合征由 TFAP2B 错义突变引起,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特征包括面部畸形、第五指异常与动脉导管未闭(PDA)。与疾病相关的突变通常改变碱性域或 HSH 域——这两者是 DNA 结合所必需的;较为少见的突变可改变转录激活域,表现为显性负效应;剪接位点突变则引起框移错误导致单倍剂量不足。
CITED2 与 Nodal 信号。CITED2 是 TFAP2 蛋白的共激活因子。CITED2 突变与非综合征性的继发孔型 ASD、VSD 及圆锥动脉干畸形相关。CITED2 的 C 端与 TFAP2 蛋白相互作用,是后者功能所必需的。ErbB3 是 Tfap2 的直接转录靶点,也是迁移神经嵴的标志物,在 Cited2 敲除小鼠中表达下调;Cited2 敲除胚胎出现心脏流出道与主动脉弓畸形,最可能与心脏神经嵴细胞受扰相关。此外 Cited2 敲除小鼠胚胎还表现出左右侧模式异常,导致右房同型异位、心脏右位与腹腔脏器反位,这归因于 Nodal-Pitx2c 通路的左右侧模式紊乱。Nodal 是小鼠胚胎中最先展现左右不对称的基因;Nodal 直接调控 Pitx2c,后者在左侧侧板中胚层中不对称表达。Cited2 很可能参与启动或维持 Nodal 表达,Cited2 缺失胚胎中 Nodal 与 Pitx2c 表达显著下降。
ZIC3。Zic3 是锌指转录因子,位于 Nodal/Pitx2c 上游,被认为是 Nodal 信号的调控因子。Zic3 缺失小鼠胚胎侧板中胚层中 Nodal 与 Pitx2 表达呈随机化,导致左右模式异常。位于染色体 Xq26.2 的 ZIC3 突变导致 X 连锁内脏异位(heterotaxy);ZIC3 突变也见于孤立性心脏畸形(如 ASD、肺动脉瓣狭窄),提示其在心脏发育中有独立作用。致病变异包括 ZIC3 基因缺失,提示功能丧失参与致病;影响 ZIC3 锌指结合域或 N 端域的错义突变则导致反式激活丧失以及核定位障碍。除下调 Nodal 外,Zic3 缺失胚胎干细胞中 Nkx2.5、Tbx5 与 Anf 表达显著下降,导致心肌发育缺陷。
34.7 心脏流出道发育:Notch 信号通路
心脏流出道形成需要心内膜细胞、心肌细胞与心脏神经嵴细胞的协同。神经嵴细胞迁移进入流出道的心内膜垫并在分隔过程中起关键作用;心脏神经嵴细胞消融会导致流出道畸形,如永存动脉干、肺动脉狭窄与法洛四联症。第二心区(second heart field, SHF)位于原始心管背侧的脏壁中胚层,与神经嵴及内皮细胞通讯以指导流出道发育;SHF 祖细胞分化为大动脉基部、大部分右心房、右心房和部分左心室。
高度保守的 NOTCH 信号通路对早期胚胎发育、细胞分化、瓣膜形成与流出道重塑至关重要。Notch 受体是跨膜蛋白,由 Delta 与 Jagged 家族配体激活;激活后 Notch 胞内域被释放并入核调控基因转录(见图 34.2)。Jagged1 是神经嵴细胞上的 Notch 配体,Jagged1/Notch 信号在 SHF 中传导。Jag1 缺失与 Notch 信号抑制均可导致流出道畸形。Fgf8 在 SHF 中表达,参与向神经嵴的信号传导以介导流出道形成;Notch 抑制引发 Fgf8 信号异常以及心脏神经嵴向心内膜垫的迁移缺陷。
Alagille 综合征:JAG1 与 NOTCH2。Alagille 综合征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特征为肝内胆管缺乏以及心脏、眼、骨骼与面部异常;估计发病率为 1/7 万活产。约 90% 患者存在 CHD,最常见为肺动脉瓣狭窄与外周肺动脉狭窄。JAG1 与 NOTCH2 突变引起的 Alagille 综合征表型难以区分:JAG1 点突变与 indels 见于 70%–95% 的患者,另有小比例患者携带 JAG1 位点的大片段缺失。JAGGED1 作为 NOTCH1 的配体诱导血管平滑肌分化;JAGGED1/Notch 相互作用在细胞命运决定以及肝、心早期发育中至关重要。JAG1 突变分布于整个编码区,包括整段基因缺失、框移、无义与错义突变,均可导致血管发育不良。NOTCH2 突变仅占 Alagille 综合征的小部分。NOTCH2 是跨膜受体,参与血管、肝、肾发育。Notch2 在神经嵴中失活导致平滑肌缺陷与主动脉/肺动脉发育不全;同时杂合 Jag1 与 Notch2 突变的小鼠较单纯 Jag1 杂合小鼠更典型地再现 Alagille 综合征,提示 Notch2 作为 Jag1 单倍剂量不足的遗传修饰因子。
NOTCH1。NOTCH1 突变进一步证明 Notch 信号在流出道发育中的重要性。NOTCH1 的无义或框移突变可引起一系列左心室流出道畸形,包括主动脉缩窄、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最常见的是二叶式主动脉瓣伴早期瓣膜钙化。NOTCH1 在瓣膜发育中促进上皮-间充质转化;斑马鱼胚胎中 Notch 抑制扰乱了瓣膜形成。HEY1 与 HEY2 是 NOTCH1 的直接转录靶点,对血管与瓣膜发育至关重要;Notch1 缺失小鼠中 Hey1 与 Hey2 表达显著下降,大血管缺失或发育不全。NOTCH1 也参与出生后主动脉瓣钙化——Notch1 信号下降会增加瓣膜 Bmp2 表达;Notch1 单倍不足小鼠三叶瓣存在但主动脉瓣钙化增加 5 倍,提示 NOTCH1 信号下降通过 BMP2 上调促进早期主动脉瓣钙化。
34.8 其他单基因缺陷遗传综合征
CHARGE 综合征:CHD7。CHARGE 综合征的特征包括眼组织缺损(colobomata)、心脏畸形、后鼻孔闭锁、生长迟缓、生殖器发育不全与耳部异常,估计发病率约 1/1 万;CHD 见于 75%–85% 的患者,涵盖圆锥动脉干畸形、房室通道畸形与主动脉弓异常;复杂 CHD(法洛四联症、右室双出口、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以及 ASD、VSD、PDA 等常见 CHD 都可出现。CHD7 编码 chromodomain 解旋酶 DNA 结合蛋白 7,其新生突变占 CHARGE 综合征的 67%。CHD7 是转录调控因子,结合增强子元件改变染色质结构;小鼠胚胎中 Chd7 在心脏流出道与动脉干高度表达。CHD7 突变多为无义或框移,提示单倍剂量不足是致病机制。
Kabuki 综合征:MLL2。Kabuki 综合征(Niikawa-Kuroki 综合征、Kabuki make-up 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病,以特殊面容、智力低下与多种先天畸形为特征。在日本新生儿中发病率约 1/3.2 万,其他地区数据尚不确切。患者中约 40%–50% 存在心脏畸形,最常见为主动脉缩窄、ASD 与 VSD,也有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的报道。该病多为散发,但也有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家族病例。外显子测序近来揭示 MLL2 的无义或框移突变是 Kabuki 综合征的主要原因。MLL2 编码 trithorax 组组蛋白甲基转移酶,参与转录激活以及细胞黏附相关细胞骨架事件的调控。
34.9 Noonan 综合征及相关疾病(RASopathies)
Noonan 综合征(NS)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特征为身材矮小、面容畸形、骨骼异常与神经认知发育迟缓;约 85% 患者存在心血管异常,包括多种 CHD(最常见为肺动脉瓣狭窄)以及肥厚型心肌病。NS 相关疾病包括 LEOPARD 综合征(LS)、心-面-皮肤综合征(CFCS)以及 Costello 综合征;这些疾病的表型与 NS 总体上重叠,心血管受累也类似,但 CHD 与肥厚型心肌病的比例因疾病而异。NS 与相关疾病几乎完全由 RAS/MAPK 信号通路中编码蛋白的基因错义突变引起(见图 34.3)。多数突变导致功能获得(gain of function)从而增强 MAPK 激活,但 PTPN11 突变致 LS 等情况下则为功能丧失或显性负效应。受累基因包括 RAS 基因(如 HRAS 突变致 Costello 综合征)以及 MAPK 激酶(MEK1 与 MEK2 突变致 CFCS)。虽然存在较强的基因型-表型关联(如 NS 相关 PTPN11 突变与肺动脉瓣狭窄、RAF1 突变与肥厚型心肌病),突变蛋白在 RAS/MAPK 通路中所处的位置似乎并不决定疾病表型的特异性。在 NS 小鼠模型中,将突变敲入内源基因可模拟患者 CHD;这些等位基因不仅引起预期的 MAPK 激活增强,还涉及其他信号通路。对于 NS 相关 Ptpn11 突变,使用组织特异性等位基因的研究显示:不同形式的 CHD 起源于异常的心内膜,并提示心内膜-间充质转化紊乱是瓣膜缺陷的关键。
本章个人批注
Gelb/Chin 这一章以"基因-畸形-综合征"为骨架,把先天性心脏病的遗传学整理成一份相当整齐的清单。读完之后最深的印象是 Notch 信号通路部分(图 34.2 所描绘的 Jag1→Notch→Fgf8/Bmp4→心内膜/神经嵴 SHF 模型)以及 RASopathies 部分(图 34.3 给出的完整 RAS/MAPK 级联与各综合征对应基因映射)最具系统性——这两块作者本人都亲自参与了关键发现(Gelb 是 Noonan 综合征遗传学的核心贡献者,Tartaglia & Gelb 2011 J Clin Invest 即本章引用文献 61、62 的源头),所以叙述时既有临床流行病学(Alagille 1/7 万、NS 85% 心血管受累、CFCS/Costello 各自基因型),又有分子机制(功能获得/丧失、单倍剂量不足、显性负效应)。相比之下 T-box 因子章节(34.2)虽然整理了 TBX1/TBX5/TBX20 三家与 NKX2.5/GATA4/MYH6 的相互作用网络,但所述内容更接近"突变-表型-相互作用"的目录式罗列,机制深度不及 RASopathies;图 34.1 把"同一基因对多畸形、一畸形对多基因"画成一棵树很直观,但作者并未在该图正文中深入讨论这种多效性的分子基础(如为什么 TBX5 既能引起 ASD 又能引起传导阻滞、又为何 TBX5 错义突变与缺失突变表型重叠),这是该章稍弱的部分。
另一个我个人读完后保留的疑问:作者反复强调"genetic insights have significant implications for management, counseling, and prognosis"(引言末段),但全章几乎没有给出任何"基因型-临床决策对应关系"的具体例子——比如 22q11.2 缺失患者在心脏手术前后应注意哪些合并畸形筛查、Alagille 综合征患者何时应转诊肝胆评估、Noonan 综合征中 HCM 与肺动脉瓣狭窄的随访节奏差异等。这是 2012 年写作时的局限,但放到今天显然不够:如今 CHD 多学科门诊与基因型-表型数据库(PCGC、ClinGen)已经把"基因型"与"临床路径"较紧密地绑定。当然,作为一本 2012 年的教科书章节,作者能梳理清楚 CHD 遗传学的分子架构已经足够有价值。
还有一点细节:本章把"TBX1 功能获得(gain-of-function)与功能丧失(loss-of-function)突变均可致 velo-cardiofacial 综合征"作为罕见但有意义的概念提出来(参 7 号文献 Zweier 等),提示单倍剂量不足并非唯一机制——这是一个有助于我后续阅读扩展的细节,提醒我面对"突变导致综合征"的描述时要区分分子机制类型。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从全书结构看,第 34 章"先天性心脏病的遗传学"位于第二部分"心脏肌肉"的尾段,紧接第 33 章"先天性心肌病"(讨论心肌细胞本身的遗传性疾病)与第 35 章"应激诱导心肌肥厚的机制"(讨论后天压力负荷下的心肌重塑)。第 33 章的视角是"心肌细胞内部亚细胞节点(肌节、Z 盘、肌膜/DAPC、桥粒、离子通道)的遗传病变如何导致 DCM/HCM/RCM/ARVC/LVNC 五种形态",第 34 章则将镜头从心肌本身切换到"心脏结构发育异常"——间隔缺损、瓣膜畸形、流出道畸形、左右不对称、神经嵴迁移异常——并把这些结构畸形的遗传学基础按"转录因子 / 信号通路 / 单基因综合征 / RASopathies"四类清晰整理。第 35 章将进一步切入成年后环境压力(机械负荷、神经体液激活)触发的肥厚重塑,与本章的"先天性/发育性"视角形成补充。整体而言第 34 章是 Hill 主编这本肌肉书中连接"分子遗传学"与"心脏结构发育与畸形"的关键桥梁章节,其覆盖范围与第 32 章"Wnt 与 Notch:心肌细胞定向、增殖与分化的强力调控因子"在信号通路层面有交叉(JAG1/Notch 出现在两章,SHF 出现在两章),但第 32 章侧重发育生物学的调控逻辑,第 34 章侧重人类疾病与综合征——两者并读才能拼出"信号通路如何既调控正常发育又致病"这一完整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