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心血管基因发现中的遗传学与基因组学(Genetics and Genomics in Cardiovascular Gene Discovery)
18.1 遗传学范式与基因组学为何不可或缺(What is the genetic paradigm and why is genomics indispensible?)
本章作者 Chakravarti 与 Kapoor 把"遗传学"范式概括为:根据表型把它"定位"到对应的基因上,再回过头来阐明生物学机制——这种"反向"遗传学思路在人类疾病的研究中尤其关键,因为我们对疾病分子机制和病理生理了解仍非常有限,且无法把人类作为真正的"实验系统"。基因组学则被定义为对一个生物体全部基因组的研究:DNA 序列、与其他基因组的保守性、DNA/RNA/蛋白各层面编码的功能及其相互作用,简言之即"分子零件清单"及其功能。自人类基因组测序完成后,我们虽已显著丰富了这份"清单",但对"前向"遗传学所要回答的"功能如何映射到表型"问题仍然理解不足。三项遗传学原理支撑着这一基因组学路线:第一,任何表型改变都有可在基因组特定位点识别的遗传成分,可以是遗传性或体细胞获得性突变;第二,调控同一表型的环境因素很可能作用于与遗传型同样的基因;第三,生化功能的跨物种保守性总是序列保守性的直接结果。基于此,本章将围绕人类视角,先给出基因组结构与保守性、规模化功能注释、序列变异本质、当前疾病位点定位方法的概述,再综述心血管遗传学与基因组学的当代发现。
18.2 人类基因组的结构与保守性(The structure and conservation of the human genome)
人类核二倍体基因组被装入 22 对常染色体与一对异型性染色体(X、Y)中,每个单倍体约含 3.2 Gb;此外每个细胞还含数百到数千个拷贝的核外 16.5 kb 线粒体基因组。常染色体及 X 染色体端粒(拟常染色体)区段在女性中均经历必发重组事件——属双亲遗传,Y 染色体只在男性中由父亲传给儿子,X 染色体在女性中双亲遗传;线粒体则严格母系遗传。染色体由独特序列与重复 DNA 交替组成,但部分区段如近端着丝粒染色体(13、14、15、21、22)短臂及 1、9、16、Y 染色体的组成型异染色质含大量重复;端粒、着丝粒、rDNA 基因与嗅觉受体等成簇或分散的基因家族也富含重复 DNA,因此基因组分析必须面对重复序列多位置比对这一挑战。完成测序后真正揭示的是:人类基因密度、GC 含量、重复 DNA 多样性与密度、序列变异、突变率与重组率呈现"巨大的、几乎所有可想到的"差异;但同时也带来三个始料未及的发现:蛋白编码基因数量低于原先 30,000–40,000 的估计,后续被修正为约 21,000,意味着可变剪接与翻译后修饰是功能多样性的更重要来源;约 45% 基因组由超过 10 种重复元件组成,多源自历史转座子活动;以及"片段重复"——较新起源的大段低拷贝重复 DNA 富集于着丝粒旁与端粒旁区段。小鼠(C57B6)基因组与人类的比较则给出了不同层面的新认识:尽管基因顺序高度保守,蛋白编码基因的人类直向同源基因较少、重复 DNA 比例显著降低,但蛋白编码基因之外的序列保守度极高——总体上两基因组约 5% 序列高度保守,其中仅 1.5% 落在蛋白编码区,提示"调控密码"也承受着选择压力。如今 19 种哺乳类、10 种非哺乳类脊椎动物以及果蝇、线虫等模式生物的基因组序列已经齐备,使我们能够借由跨物种保守性分析来定位祖先型与谱系特异的编码及非编码保守序列;TBX5 基因位点(图 18.1)正是这种"基因结构—可变剪接—编码与非编码区序列保守—独特/重复 DNA 交错"主题的典型示范。
18.3 人类基因组中编码的功能(The functions encoded in the human genome)
虽然表型定位可能把目标锁定到很小的基因组区段乃至关联的序列变异,但若没有"该区段编码何种功能"的知识,进展仍然有限。因此对人类基因组每一个碱基对的注释都至关重要,注释分为四类:(1)通过遗传密码反翻译,把每个已知蛋白的同源基因与旁系同源物在基因组中识别出来;(2)通过对不同 cDNA 文库克隆的广泛测序并结合计算比对,实现基因识别与主要剪接异构体的识别;(3)依靠从头基因预测算法修订已知与新蛋白编码基因;(4)通过人与其他哺乳类之间的同线性区段比较来识别直向同源基因——以上四点使新估计稳定在约 21,000 个人类蛋白编码基因。后续对人类转录组的实验研究进一步丰富了这些基因模型,但同时也暴露出两个出乎意料的事实:人类 mRNA 群体具有惊人的多样性(超过 25 种类型,涵盖基因调控、蛋白合成、转录后修饰、DNA 复制),并且传统上不认为含"基因"的区域也存在活跃转录。基因组本身催生了一种新注释计划——ENCODE(DNA 元件百科全书),其平行项目 modENCODE 面向模式生物基因组——其目标有二:一是刻画整个转录组(每个 mRNA 的启动子、5' 与 3' 端、mRNA 帽以及通过"染色体构象捕获"识别的远距离 mRNA 互作);二是识别所有转录调控元件,具体做法是把与特定蛋白结合的 DNA 元件回收测序,从而对组蛋白修饰、核小体、转录因子、增强子结合蛋白、CTCF 等结合位点进行实验性注释;其他辅助实验包括 DNase I 超敏感位点与 DNA 甲基化分析。此外,"核糖体谱分析"在 mRNA 翻译层面的应用,使我们得以识别所有翻译起始位点。这些被识别的 DNA 元件常与跨物种保守的非编码元件重叠,提供了"潜在功能"的新线索。整体而言,人类基因组的注释依赖实验证据、跨物种进化比较与基因/调控基序的从头预测三者的协同,并随测序与计算生物学进步而动态累积——这些注释对推测某段 DNA 可能编码何种功能、其在人类表型中扮演何种角色、以及它在疾病中如何被破坏都至关重要,是后续"假说驱动实验"(如对调控突变的研究)的基础。CDKN2A 与 CDKN2B 位点(图 18.2)即把编码区与非编码区两类注释结合,进而推断出与心肌梗死相关的增强子突变的存在。
18.4 人类的序列变异本质:从单个基因到全基因组(The nature of sequence variation in man: from individual genes to whole genomes)
人类基因组测序完成后,关于人类序列变异范围与本质的几个核心事实变得清晰:约 85% 的变异是单核苷酸多态性(SNP),约 10% 为各种大小的插入缺失(常涉及短串联重复基序的拷贝数变异或反转录转座子的得失),剩余 5% 为更大规模的染色体重排,多含片段重复。SNP 在基因组中的平均发生率约为 1/1000 bp,但跨区段至少存在一个数量级以上的差异——由于自然选择作用,编码区内的变异显著降低,特别是导致非同义替换的密码子第一、二位点 SNP 频率约为第三位(多为同义替换)的 1/2.5,且功能位点的变异低于非功能位点。这些变异在不同人群中以不同频率存在,非洲人群多样性显著高于欧亚人群。绝大多数 SNP 是稀有的,反映了人类近期快速的群体扩张史。SNP 通常被以 5% 等位基因频率为分界划分为"常见"与"稀有",相应地整个人类基因组可能含约 1000 万常见变异和数量更大的稀有变异;前者可通过少量个体全基因组测序识别,而稀有变异则需要更大规模或特殊表型队列的测序。为推动大规模变异发现,国际人类单倍型图(HapMap)计划采集约 60–100 名来自大陆多样性人群的不相关个体,先以有限个体全基因组测序识别约 900 万 SNP,再对更多个体进行基因分型,不仅提供了 1.15 M 经实验验证的覆盖全基因组的标签试剂,也催生了同时对 50 万–100 万 SNP 进行一步法芯片分型的技术。HapMap 的数据在两方面特别有用:它支持了对全基因组群体遗传变异与连锁不平衡(源于减数分裂重组在 100 kb 内罕见,因而相邻位点基因型相关)的群体尺度研究;并支持以 SNP 系统扫描整个基因组、寻找任何遗传影响表型与疾病间的关联——即"定位"。二代测序的成熟让"多个人类个体基因组测序"变得可行,1000 人基因组计划因此启动,旨在完成等位基因频率下探到 0.5% 的常见变异目录与稀有变异目录,特别是编码区变异和更多人群多样性。其试点阶段完成了 179 名四种群体个体的低覆盖度全基因组测序、两个父母–子三人组的高覆盖度测序与 697 名七种群体个体的外显子组测序,最终确定了约 1500 万 SNP、100 万短插入缺失与 2 万结构变异(绝大多数是新的)的位置、频率与遗传学特征。进一步分析显示:任何个体中超过 95% 的"可访问"变异已被识别,个体平均携带 250–300 个注释基因中的功能丧失变异以及 50–100 个已被牵连于遗传疾病的编码变异;新生种系碱基替换突变率约为每碱基 \(10^{-8}\) 每代,意味着我们每个人约有 60 个新突变——这些新生突变对表型的作用尚不明确但很可能有害。当前分布是人类生物学过程(突变、重组、自然选择)与人口学/历史过程(群体扩张、收缩、迁移与混合)共同塑造的结果;要充分理解这些变异对人类表型与疾病的全部贡献,必须对已知表型个体的二倍体基因组进行完整深度测序——人类癌症研究已经在这样推进,并已揭示了新的肿瘤发生基因与通路;心血管疾病等非肿瘤疾病的全外显子组或全基因组测序也已在多个实验室展开。
18.5 通过连锁、关联与剂量变异定位疾病位点(Mapping a disease locus by linkage, association, and dosage variants)
理论上把性状或疾病位点定位到基因组是直接的:把一个特定的分子改变与特定表型关联起来。"关联"或"涉及"可以以多种方式发生,但几乎都需要对该"同一"事件的多次独立观察——越是在对照人群中罕见,越不需要太多重复。关联可以涉及一个常见遗传变异(Apo E3)、一类功能等效但各自稀有的遗传突变(PCSK9 中多种功能丧失突变)、或反复出现的同型新生突变(21 三体)。这些关联研究可以在常见疾病的经典病例–对照或病例–队列设计、表型极值比较、或小到大家系(甚至父母–子三人)中开展;针对孟德尔疾病的经典连锁分析本质上也是关联研究,只是关联对象是家系内、家系间的多个受累成员。具体的抽样设计与样本量取决于疾病遗传率、能否有效采集家系成员、以及假设的遗传架构(位点数量、频率与每个易感等位基因的效应量如比值比)。图 18.4 概括了人类遗传学中把疾病与性状基因定位到基因组的三种主要方法:(a)核心家系中受累孩子携带新生缺失/重复(父母未受累且无此变异);(b)双亲均未受累的患病后代从双亲处共分离出同一"血缘同源"(IBD)区段;(c)全基因组 SNP 关联分析在多个染色体上(图中仅示一段)发现病例与对照之间频率差异的区段。今天,所有这样的关联研究都通过系统地搜索整个基因组、寻找在患者或特定表型组中持续富集、在合适对照中不富集的遗传标记进行;它们通常基于"平衡真阳性与假阳性"的预设统计阈值,识别出多个基因组区段,每个区段可能含数十到数百个基因,因此需要进一步分子遗传分析把"具体基因"找出来。作者特别强调三类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第一类是罕见单基因病中的家系连锁分析:在家系内比较受累成员的 SNP 谱,识别所有受累成员共有的"血缘同源"(IBD)区段,再跨家系比较,找到唯一共有的 IBD 区段,进而在该区段识别功能效应类似(功能丧失、功能获得、显性负性或单倍剂量不足)的稀有突变;通常少于 10 个家系就足够,但若表型有遗传异质性,则需更多家系。第二类是常见性状/疾病 GWAS:用大队列病例与对照比较,识别所有在两组间差异的常见 SNP;每个易感/性状位点通常长 20–100 kb,含有多个遗传上等效、可互相替代的 SNP;这些 SNP 都是常见的,效应小(既非必要也非充分),大多落在非编码区,对绝大多数病例而言真正"因果"与"功能性"变异未知,因此严格地讲基因本身也未知;1000 人基因组数据正被用于同时搜索稀有 SNP 关联。此外这类 GWAS 也可扩展到"生物标志物"性状,如基因表达、蛋白组、代谢组数据——可生成大量生物学假说,但阐明机制仍需大量后续工作。第三类介于二者之间:在人类疾病中搜索"基因组剂量突变"——即通过 SNP 芯片、比较基因组杂交(aCGH 量化测试样本相对于参考样本的位点剂量)或二代测序的读深信息,识别缺失与重复(剂量从二倍体的 2 份降到 1 份或升到 3 份);这类研究通常局限在稀有发育表型中,因为即使是几个独立但反复出现的稀有缺失/重复也可指认一个具体基因。
18.6 心血管遗传学与基因组学:以关键实例看现状(Cardiovascular genetics and genomics: A status report using key examples)
本节以两类心血管疾病为例,展示基因组方法如何促成基因识别:先天性心脏病(CHD)作为"结构"缺陷代表,心脏性猝死(SCD)作为"功能"缺陷代表,每例都突出不同的分析方法与不同的基因组路径。
结构缺陷实例:先天性心脏病 CHD 是在发育期出现的心脏结构异常,是最常见的出生缺陷与非感染性婴儿死亡首因,发病率约 4–50/1000 活产,美国每年影响近 36,000 名儿童。它被粗分为紫绀型与非紫绀型,紫绀型常见缺损包括 Fallot 四联症(TOF)、肺动脉狭窄(PS)、肺动脉闭锁(PA)、三尖瓣闭锁(TA)、Ebstein 畸形、大动脉转位(TGA)、右室双出口(DORV)、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回流(TAPVR)、永存动脉干(PTA)、左心发育不全综合征(HLHS)与双入口左室(DILV);非紫绀型常见房间隔缺损(ASD)、室间隔缺损(VSD)、房室间隔缺损(AVSD)、主肺动脉窗(AW)、动脉导管未闭(PDA)、主动脉缩窄(CA)、主动脉狭窄(AS)、主动脉弓中断(IAA)、二尖瓣闭锁(MA)与二尖瓣狭窄(MS)。CHD 多数为孤立心血管畸形(单一或多种并存),但也可作为综合征的一部分(如 DiGeorge 综合征)伴其他非心血管先天异常。CHD 起源于胚胎期心脏发育异常,流行病学表明它罕见、多因素、以散发为主但同时受遗传与环境风险因素影响——母亲感染(风疹病毒)、用药(沙利度胺、视黄酸)、疾病(糖尿病、苯丙酮尿症)等都会增加 CHD 风险。CHD 家族聚集与孟德尔遗传在家系中均见报道,但多数患者无家族史;然而 CHD 与 21 三体、22q11 微缺失等的关联提示几乎所有病例都有遗传成分。超过 90% 的 CHD 病因未知,基因组研究对识别这些基因有巨大价值;由于心脏发育分子通路在脊椎动物中高度保守,小鼠模型对理解机制和模拟患者突变效应至关重要。到目前为止,多发家系的遗传连锁分析是关键路径,已经识别出三个在心脏发育中起重要作用的转录因子基因。Holt–Oram 综合征(HOS,表现为 ASD、VSD 与上肢异常)被连锁定位于 12q21.3–q22;该位点的 T-box 转录因子 TBX5(属于 Brachyury/T 基因家族)被识别为致病基因——Tbx5 纯合敲除小鼠因心脏发育停滞而胚胎致死,并出现心脏分化障碍;Tbx5 杂合缺失小鼠呈现 HOS 表型与异常的心脏基因表达模式(特别是 NPPA 和 GJA5),从而确立 TBX5 在心脏发生与心血管疾病中的作用。非综合征型 CHD 中第一个被识别的单基因缺陷是 NKX2-5(一种 homeobox 转录因子)的突变:一个与遗传性 ASD、房室(AV)传导阻滞相关的显性位点被定位于 NKX2-5 所在的 5q35,随后在 NKX2-5 中识别出杂合致病突变;NKX2-5 突变陆续在 VSD、TOF、DORV、Ebstein 畸形及其他三尖瓣异常患者中也被发现。Nkx2-5 纯合敲除小鼠在心脏环化阶段出现形态发生异常并伴 AV 结原基缺失,Nkx2-5 杂合小鼠则出现心房间隔形态异常(与人相似)及外周传导系统细胞数近半的减少;心室限制性 Nkx2-5 敲除(纯合与杂合)均不出现间隔缺损或相关 CHD 表型,但老年小鼠进展为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重现了 NKX2-5 突变患者的进行性 AV 阻滞临床表现。锌指转录因子 GATA4 的突变则在多个非综合征型 ASD、VSD、AVSD 及瓣膜异常(但不伴传导阻滞)的家系中被识别;Gata4 纯合敲除小鼠因心管形成失败与腹侧形态发生缺陷而胚胎致死;Gata4 严重低效等位基因导致多种胚胎期心脏形态发生缺陷(包括 AV 间隔缺损),心肌限制性早晚期 Gata4 敲除导致心肌变薄、右室发育不全与 DORV——这些结果说明 GATA4 是心脏发育与功能的剂量敏感与阶段依赖的调控因子。综上,小鼠中 Tbx5、Nkx2-5 或 Gata4 单倍剂量不足即可致 CHD,三者即"剂量关键"的早期心脏发育调控因子;生化分析显示这三个转录因子物理互作并协同促进心脏分化。CHD 罕见且源于发育期,因此研究者也把焦点放在染色体缺失/重复的搜寻上——这类变异通常在家系内新生但在不同家系中反复出现——由此识别出 DiGeorge 综合征(22q11 微缺失综合征)中的转录因子 TBX1;22q11 微缺失是人类最常见的 DiGeorge 综合征原因,最常见的心血管缺陷包括 TOF、IAA、PTA 与圆锥室间隔部 VSD。Tbx1 通过小鼠靶向基因敲除与转基因拯救两种策略被识别为该综合征的致病基因;后续在 22q11 微缺失表型但无 22q11 缺失的患者中识别出 TBX1 突变,进一步确认其为主要致病基因并支持小鼠研究。T-box 超家族的另一个成员 TBX20 已知在心脏发育中与 NKX2-5、GATA4、TBX5 互作,Kirk 等人报告了 TBX20 突变与一系列发育异常(包括心脏间隔与瓣膜缺陷)相关。表 18.1 列出了目前已知并经验证的可致非综合征型心血管发育疾病的单基因突变。表中有两个明显特征:第一,同一基因的不同突变可导致不同表型,提示这些基因在心脏发育的不同时期具有多重角色;第二,大多数基因为转录因子、生长/分化因子或配体(即早期关键的心肌细胞命运与分化调控基因);肌动蛋白、肌球蛋白、弹性蛋白等"连接组织/肌肉组件"基因反而是少数,因为它们的突变往往导致系统性疾病——除非具有细胞类型特异性。但仍有许多缺失:miRNA 已被证明在心肌细胞命运决定与分化中起重要调控作用,但在人类患者中尚未发现这类功能的突变。综上,单基因缺陷为我们提供了进入心脏发育调控通路的入口。三个主要基因组学挑战仍存:第一,必须对已知通路进行更细致的功能解剖;第二,已知基因突变表现出不完全外显与可变表达,提示存在尚未知的发育基因与修饰过程;第三,大多数 CHD 不是单基因缺陷而是多因素疾病,相关基因与突变仍未识别;对这些病例,由于罕见多发家系难以采集,搜寻新生染色体畸变、GWAS 与全外显子组/全基因组测序将是富有成果的途径。
功能缺陷实例:心律失常与心脏性猝死 心脏性猝死(SCD)被定义为因心脏原因发生的自然死亡,由突发性心脏功能或心跳骤停引发;先前是否存在心脏病可确定或不确定,但死亡的时间与方式是不可预期的。美国每年估计发生 25 万–40 万例 SCD;约一半的冠心病相关死亡是突然发生的,其中 1/3 是疾病的首次临床表现。尽管心血管疾病多方面的死亡率已下降,SCD 仍是重大公共卫生问题。SCD 病因复杂多样,可分为三类风险因素:动脉粥样硬化与血栓、心律失常的发生与传导、诱发与触发因子。几乎所有已知心脏病都可导致心跳骤停与 SCD,但冠心病与心力衰竭是两大主要前置疾病。机制上,心律失常(主要是室颤)是大多数 SCD 的致死原因;少数 SCD 由严重心动过缓、无脉电活动与原发性血流动力学崩溃所致。这些心脏电活动异常既可能是 SCD 的原发原因,也可能是继发原因。若干调控心脏电生理的通路已被确认与 SCD 风险升高相关——其中以心电图 QT 间期反映的心室复极异常即是一种被确认的与 SCD 风险升高相关的"内表型"。SCD 在普通人群中的可预测性极低,使得识别遗传与环境风险因素变得至关重要。家族史长期是 SCD 的独立强风险预测因子;罕见的遗传性心律失常疾病如长 QT 综合征(LQTS)的基因识别只能解释少数家族聚集现象。LQTS 以心室复极异常延长与致命性室性心律失常易感性为特征,估计影响 1/5000 人,可分为遗传性与获得性;临床上以 QT 间期延长为标志,可发展为多形性室速(torsades de pointes)并恶化成室颤,表现为晕厥或 SCD;致命性室速常因高肾上腺素能活动由躯体或情绪应激诱发。遗传性 LQTS 分为常染色体显性的 Romano Ward 综合征(RWS,仅心脏表现)与常染色体隐性的 Jervell and Lange–Nielsen 综合征(JLNS,心脏异常合并耳聋)。连锁分析在一个含 400 多名受累者的大家系中识别了首个 LQTS 位点(LQT1)位于 11 号染色体长臂,随后通过定位克隆在 KCNQ1(编码 IKs 钾通道 α 亚基)中识别出致病突变;另外两个位点(LQT2、LQT3)被分别定位于 7q35–q36 与 3p21–p24,正式确立了 LQTS 的遗传异质性。后续在 LQT2 与 LQT3 中分别在 KCNH2(编码 IKr 钾通道)与 SCN5A(编码心脏钠通道)中识别出突变;候选基因策略进一步在 KCNE1(IKs β 亚基,对应 LQTS5)与 KCNE2(IKr β 亚基,对应 LQTS6)中识别出 LQTS 患者的新突变。由于心脏复极与动作电位时程主要受钾通道控制,最初 LQTS 被认为是"通道病"——但这一观念很快被打破。LQT6 位点被定位于 4q25–q27,根据 AnkyrinB 小鼠敲除研究及在人类 ANK2 中识别出突变,确认 ANK2(编码 Ankyrin B,一种膜适配蛋白,与心脏离子通道锚定相关)为 LQT4 基因——这是首个非离子通道基因导致 LQTS 的报告,确立离子通道与细胞骨架/信号蛋白形成大分子复合物、任一组分突变均可致心律失常的概念。RWS(显性 LQTS)可由上述任一基因突变引起,但 KCNQ1、KCNH2、SCN5A 突变占最常见病因,可解释 55%–65% 的病例。除 RWS 外,QT 延长与室性心律失常、SCD 易感性也作为其他综合征的一部分出现——Andersen 综合征(LQT7)以室性心律失常、周期性麻痹与特征性面容/骨骼异常为特征,致病基因被定位于 17q23,确认为 KCNJ2(编码内向整流钾通道 Kir2.1);Timothy 综合征(LQTS8)以多器官功能障碍(包括致死性心律失常、并指、CHD、免疫缺陷、间歇性低血糖、认知异常与自闭症)为特征,由 CACNA1C(编码电压门控钙通道)突变所致。LQTS 类型与基因列表仍在增长,目前已识别近 12 个基因(LQT1–12)中超过 700 种突变。JLNS(隐性 LQTS)由 KCNQ1 或 KCNE1 的纯合或复合杂合突变引起:在排除 LQT2、LQT3、LQT4 连锁后,JLNS 在 11p15.5(JLNS1)连锁并识别 KCNQ1 纯合突变;在排除 JLNS1 连锁的一个小近亲家系中识别位于 21 号染色体含 KCNE1 的区段(JLNS2)的 KCNE1 纯合突变。JLNS 较为罕见但临床表现更重、QT 间期更长。家族性短 QT 综合征(SQTS)作为一种新近描述的独立临床实体,以校正 QT 间期通常 < 300 ms 为特征,与 LQTS 同样可致心悸、晕厥与 SCD,但复极加速;目前已识别 5 个离子通道基因(SQTS1–5)的罕见突变。LQTS 突变蛋白的表达研究揭示了多种遗传机制:QT 间期延长源于复极电流净减少引起动作电位时程延长;IK 是心脏复极的主要电流,由快速(IKr)与慢速(IKs)两部分组成,KCNQ1/KCNE1 与 KCNH2/KCNE2 分别编码 IKs 与 IKr 的 α 与 β 亚基;KCNQ1 与 KCNH2 突变可导致功能丧失(含单倍剂量不足、显性负性与膜运输异常),而 SCN5A 突变则为功能获得(增加动作电位平台期钠内流,延长动作电位时程)。LQTS 患者中突发性多形性室速(torsades de pointes)多数情况下是自限性的,晕厥为最常见症状;但有时 torsades 退化为室颤,表现为心跳骤停或 SCD。由于心跳骤停或晕厥的突发性,对心脏事件(晕厥、心跳骤停、SCD)进行风险分层一直是一个活跃而重要的研究领域。数百例基因型化 LQTS 队列表明不同基因型对触发事件存在差异,进而推动了基于基因型的心脏事件风险分层模型;研究还提示可根据突变在通道蛋白结构中的位置进一步细化风险。但表型的不完全外显与可变表达使风险分层具有挑战性——仅一半的携带 RWS 致病突变者会出现症状,通常为 1 至数次晕厥。LQT/SQT 遗传组分也尚未被完全识别,临床表型明确的患者中只有约 55%–65% 在当前检测中能识别出突变,未被检出的可能位于尚未发现的基因,或属于现有检测方法不能识别的内含子缺失、结构重排、内含子变异等;修饰基因、已知 LQT 基因多态性或 QT 改变药物的使用均可影响外显率与表达度,从而影响基因型为基础的风险分层——最后一点在获得性 LQTS 中尤为重要,因为已有证据表明 RWS 致病基因的亚临床突变可能是药物诱导 LQTS 的风险因素。当前正处在"识别作为 LQTS 遗传修饰子的常见多态性"的门槛上:两项近期研究表明,编码 NOS1 适配蛋白 CAPON 的 NOS1AP 基因中的非编码多态性(推测位于某种尚未识别的调控元件中)显著修饰 LQTS 心脏事件,修饰效应在女性突变携带者与校正 QT(QTc)> 500 ms 患者中强于男性及 QTc < 500 ms 患者。对 LQTS 病例进行基因组测序将有望进一步解析遗传组分并提升风险分层。综上,尽管在罕见的家族性 LQTS 与 SQTS 中已显著推进了对 SCD 遗传组分与病理生理的理解,但一般人群中常见型 SCD 的遗传因子仍基本未知——LQTS/SQTS 基因在一般人群中并不携带影响 SCD 风险的常见编码变异;这就留出了两种可能:已知 LQTS/SQTS 基因中的非编码变异、或其他未知基因中的编码/非编码变异,决定了多数 SCD。GWAS 近年开始打开这一瓶颈——但对 SCD 进行 GWAS 特别困难,因为难以获得大规模明确诊断的 SCD 病例;作为替代,研究者以校正 QT 间期作为中间表型。QT 间期为遗传影响的数量性状,遗传率约 35%,且可在大量个体中自动测量;许多人群队列研究已在 5000 或更多个体中测量了 QTc 与相应的人口学/健康信息。一项早期 GWAS 在 KORA(德国欧裔人群队列)中将 QTc 处于上下 7.5% 极端值的个体与 10 万个 SNP 的频率比较,识别出 NOS1AP 上游的常见变异与 QT 间期调节相关:这些变异的人群频率约 35%,使整个 QTc 在人群中延长约 5 ms,并在多个欧裔队列中得到重复;这些 NOS1AP 变异后来被发现在一般人群中与 SCD 相关(同时具备 QT 依赖与 QT 非依赖的风险);同一变异也在 LQTS 中通过延长 QT 与增加心脏事件风险而作为遗传修饰子出现。该 GWAS 因此引出了"NOS1AP 细胞功能在 SCD 中受到损害、该 NO 信号通路在心脏电生理中起关键作用"的假说——后续对 NOS1AP 的功能研究仍有待完成。此后,群体层面的 QT 间期遗传决定因素被持续搜寻,使用百万级 SNP 与更大规模队列(结合荟萃分析);这些以欧裔为主的研究已识别 12 个独立位点上的 16 个独立 SNP,其中 5 个映射到 LQTS/SQTS 基因 SCN5A、KCNH2、KCNQ1、KCNJ2、KCNE1 附近,另 7 个位于新位点 NOS1AP、RNF207、ATP1B1、PLN、LITAF、GINS3/NOT1、LIG3/RFFL。研究得出几条重要结论:(a)常见变异确实影响 QT 间期的遗传变异,但已识别基因仅解释表型变异的 5% 或遗传变异的 16%;(b)每个常见变异效应小但可检测(通常 < 5 ms);(c)多个位点含有多个独立遗传效应,提示每个数量性状位点存在等位异质性;(d)许多提示的候选基因是新的,要么揭示已知心脏基因的新角色(如受磷蛋白 PLN),要么是新的心脏基因(如染色质调控因子 NOT1);(e)提示变异通常位于非编码区,提示存在调控多态性——最后一点意义重大,意味着即使对 SCN5A 等已知 LQTS/SCD 基因,也应寻找调控突变,SCD 可源于野生型蛋白的剂量改变而非突变型蛋白的效应。识别和建模调控突变是未来必须克服的挑战。表 18.2 总结了 Hindorff 与同事汇总的心血管 GWAS 结果:涉及血压(收缩压与舒张压)33 个位点、心电图各成分(P 波、PR 段、QRS 复合波、PR/QRS/RR/QT 间期与心率变异性)67 个位点、房室与心室传导 24 个位点、心脏解剖测量(LV 质量、LV 分数缩短、LV 壁厚、LV 相对壁厚、收缩与舒张内径、左房大小与室间隔厚度)14 个位点、冠状动脉钙化 3 个位点,以及 20 个高血压位点、8 个房颤/房扑位点、17 个心衰位点、11 个心衰相关死亡位点、18 个心肌肥厚位点、2 个扩张型心肌病位点、1 个 SCD 位点、80 个冠心病位点、1 个冠脉痉挛位点、12 个心肌梗死位点;未列入表 2 的还有极大规模的血脂 GWAS(识别 95 个影响正常血脂水平、极端血脂表型与血脂相关疾病的位点)。整体而言,超过 300 个位点被牵连到心血管系统的生物学与临床表型中;这些数据再次印证 QT 间期与 SCD 的基因组生物学图景:大量常见多态性影响人群表型与风险,每个因素只贡献微小遗传效应,位点内等位异质性显著,多数候选变异位于非编码区。前进的主要挑战包括:识别常见表型中剩余的变异、改进 GWAS 的定量表型测量、扩展研究以识别对心血管疾病有显著贡献的新稀有变异。重要进展是"以外显子组与全基因组测序以可承受成本广泛可用",这将直接推动病例–对照或表型极值样本的因果变异识别——尽管识别此类因果变异仍极具挑战,但在特定情境下(如 PCSK9 在 LDL 胆固醇中的作用)已可识别完整的功能丧失突变并评估其效应。另一新兴而令人兴奋的研究方向是"非编码变异在常见疾病中的作用"——人类与模式生物基因组的功能注释(特别是非编码调控元件)正在快速增长,关于顺式调控元件中影响功能的常见多态性的证据虽然有限但正逐步扩展,为"编码与非编码多态性共同决定复杂疾病变异"这一分子假说提供了检验舞台。
18.7 心血管疾病中的体细胞突变(Somatic mutations in cardiovascular disease)
虽然大多数关于遗传疾病的讨论都聚焦于种系遗传性变异,但"新生体细胞结构畸变在发育极早期发生"已被证明是 CHD 的重要组成成分——然而当种系突变能解释多数遗传性病例、对非家族性病例的候选基因研究在体细胞 DNA 中未找到突变时,研究者把目光投向仅限心血管组织的体细胞突变,并已在非综合征型 CHD 中报告了若干结果:转录因子基因 NKX2-5、TBX5、GATA4、HEY2 的体细胞突变已在各种房间隔缺损的心脏组织中被识别;GJA1 与 HAND1 的体细胞突变已在心肌发育不全病例中被识别。但这些结果至今未被其他研究组在自有患者中重复——可能源于 DNA 质量(福尔马林固定 vs 新鲜冰冻)与取材部位的差异。成人方面,体细胞突变在多种细胞类型中长期被认为与不同类型癌症相关,但近期也出现了体细胞突变参与非恶性疾病的报告:GJA5 体细胞突变在房颤中被发现。GJA5 表达局限于人类心房组织,编码 connexin40(间隙连接蛋白,寡聚形成细胞间通道),介导相邻细胞间的电耦合;这些突变通过"异常蛋白运输与间隙连接组装"或"抑制细胞间电耦合"两种机制导致功能丧失;其致病作用还得到了 connexin40 缺陷小鼠房性折返性心律失常易感性增加、以及 GJA5 多态性与房颤易感性关联的支持。
本章个人批注
读这一章的体验与之前几章明显不同——Chakravarti/Kapoor 写的是遗传学/基因组学的"研究路线综述",而不是具体某种心血管疾病或分子机制的系统阐述;因此大部分内容都是"方法论 + 案例展示",少有定量生理或分子机制的深入展开。第一遍读时感觉信息密度极高,但同时有种"清单式罗列"的疲惫感,特别是表 18.1(CHD 单基因)与表 18.2(GWAS 汇总)几乎占去半个章节,但表本身很难逐项记忆——真正能被复述的事实反而有限。我感到有几点尤其值得记下:(1)作者把"反向遗传学"放到首位是非常有自觉的选择:把表型定位到基因上再倒推机制,与"前向"地从基因出发去理解功能,是两种不同范式——这一区分直到今天在系统生物学语境里仍然至关重要。(2)从"22 000 个基因"的修正、ENCODE 的转录组爆炸、到非编码调控元件在 GWAS 中的普遍出现,传递的信号是"DNA 序列之外的功能层比想象中多得多"——这一观察与 Ch17 中线粒体蛋白质组层面的"非编码–调控–剂量"主题其实有共通之处。(3)"剂量敏感性"反复出现:TBX5、NKX2-5、GATA4 在心脏发育中都是剂量关键的;GJA5 突变致房颤、SCN5A 调控变异可致 SCD——剂量扰动在心血管这种高度"时空调控精细"的系统里尤其危险,这与 Ch17 Drp1 翻译后修饰(Ser637、Ser616、Ser600)影响线粒体分裂的剂量式调控有概念对应。(4)"通道病"概念的从无到有再被打破(ANK2 加入非通道基因)的故事,是"基因发现反过来重塑分类学"的好例子:先识别 K+ 通道突变 → 命名为通道病 → 紧接着发现 Ankyrin B → 概念被打破 → 离子通道大分子复合物的图景建立——这是经典的"例外 → 修正范式"科学进程。(5)作者对 LQTS 中"亚临床突变 + 药物"诱发获得性 LQTS 的提示特别值得做临床关注——很多看似"药物副作用"实际上背后有遗传易感性。最后是这一章的难度:与 Ch17 Di Lisa/Scorrano 把"线粒体形态—功能"讲成一个整合的故事不同,Ch18 是"工具—案例"叠加的综述式写作,材料更离散——这也让我意识到这一章在内概述里"逐节复述事实点"的做法比 Ch17 更具挑战(因为没有一条"主轴叙事"可以追随)。
与上下章的衔接(一段话)
本书 Part II(心脏肌肉)从 Ch6 的心脏整体生理学概览出发,经 Ch7–Ch9 的电生理与受体信号、Ch10 的心脏因子网络、Ch11–Ch14 的钙流/兴奋收缩耦联/肌节/机械转导,进入 Ch15–Ch17 的代谢/线粒体专题;Ch18 在这一脉络里出现,看似"换轨"到遗传学/基因组学方法论,但实际是承接前几章在分子—细胞—组织层面建立的心血管图景,向"个体间变异与疾病风险"的群体—遗传层面跃迁:CHD 章节直接使用 Ch14 中讨论的机械转导与发育信号、Ch13 中讨论的肌节组装与转录因子(TBX5/NKX2-5/GATA4 这些心脏转录因子在 Ch3–Ch4 的心肌分化章节中已作为发育核心被介绍过)等概念,把它们重新放到"基因突变—蛋白功能—发育缺陷"的链条里;SCD/LQTS 章节则把 Ch7–Ch9 详述的离子通道(I_Ks、I_Kr、I_Na、I_Ca)与 Ch11 详述的钙稳态作为表型基础,把突变定位到"通道—通道复合物—调控元件"三个层面。Ch19(心血管蛋白质组)将延续 Ch18 的"系统生物学"路线,进一步走向"蛋白质翻译后修饰"层面;Ch20–Ch21 则回到神经支配与收缩调控的器官生理层——Ch18 实际上是 Part II 内部从分子/细胞机制向"群体—遗传"维度的一次明确转向。